空隙里的微光

清晨

像个悬在头顶的
黑暗苹果
它正被那只鸟
随意地啄食，
而果核
那么小，
耐心地听着，
眼里起了云雾，
得拉住帷幕，
还要下沉，
不能放开它们，
那些繁殖中的
陌生迹象
都露了骨，它
若无其事地
来见证你的苏醒，
不觉得疼，
持续剥去那些
纱布，层层卷起
梦见了空气，
也就化为了空气，
然后来了很多鸟，
你把脚
伸到了外面，
寂静的脚，它们
跟它一起
啄着剩下的
果肉，汁液闪光
一切弥散

2012年4月19日

……外面下过很大的雨，而我们毫无知觉。直到我们出来，闻到浓郁新鲜的雨水气息，才意识到这场大雨下得有多么的彻底，即使已变成了很细微的雨，甚至能看到那些雨丝在地面上转化成轻薄的烟雾，围绕着我们的脚面和小腿，随着我们的鞋子溅起的水花它们也会荡漾开去，然后再重新聚拢在我们的身后……其实我们跑过的距离是那么的短，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钻进了出租车里，那些顶着寂静的亮绿色的候客灯的湿漉漉的金属盒子，在听到门被轰的一声紧紧关闭的瞬间里我们却觉得自己仿佛仍然在一片片的反映着暗淡光影的积水以及飘浮在半空中的蛛丝般的雨点之间轻盈地跳跃着，因为很轻，所以不需要结束，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阵阵地变小，小到可以被地面上的积水有力地弹起到空中，像梦游状态下飞出来巢的鸟雀那样忽然忘了再继续扇动翅膀……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也像在梦境深处，轻松地跃起再缓慢落下，不管怎么想，每个动作都慢慢完成的，而欢乐则像气体一样不断地充溢着我们的身体，使我们像气球那样变得越来越轻，人人都知道这欢乐沾染了多少丰富的气息，而不只是雨气，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草茎花瓣被雨水打落后散发的气息，它们弥漫在头发里，被我们迅速地吸入体内，然后再从毛孔里轻松地透露出去，被湿润的空气立即吸纳。谁都知道这样的一种痛饮后近乎失控的欢乐会把心脏变成幽暗的长鼓，它的声音不断地从内向外撞动着耳膜，而它本身则更像一种没有枝叶的墨绿植物，其底端扎入的所在就是死亡那渊深之海的柔软而宁静的沙滩边缘，紧挨着不断波动的黑暗波浪……尽管我们并不会说出那瞬间的感应——欢乐之极也就会轻易地贴到了死亡的海边，但我们都清楚地意识到那种正从下向上洇渗过来的湿润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将欢乐一次又一次地推向峰顶，就好像没有什么最终真的会脱落似的，有的只是饱满的临界点，而在那里我们可以变得那么的小，比每一滴雨珠都要轻柔而温暖，它们会破碎，而我们不会……因为我们的身体完全被打开了，被那些无形无影的精灵种满了茂盛植物，就像一个最完满的花园那样，不再需要任何语言的点缀，尽管里面并没有留出任何意义上的路径。

……要是世界是个黑暗体，如同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着的无限巨大的空心球，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那么我们这些附着在它内部的某个侧面上的蚂蚁，每一次返回表面的过程都注定要充满了风险，那些看似不引人注意的孔洞时刻都有强烈的风涌入，并且还会夹杂着很多各种各样的坠落物，有生命的，或者没有生命的，它们在被风卷入孔洞里的瞬间发出截然不同的声响，就像古代祭祀仪式上摇动的招魂铃声，会不断地渗透到我们的耳朵里，甚至是血液里……于是我们就都扭过头去，尽可能的不去看那些坠落的人或者动物，可以想像他们或它们是如何缓慢地张开手臂，表情明显扭曲，下意识地试图抓住什么……就像高速摄像机记录下来的闻到了青草被修剪后散发出来的香味儿的那些鸟们，不断变换着姿势，在幽暗的低空下方飞舞或盘旋，然后变成灰色的雨点，出乎意料地击中了我们，每一颗都在淹没我们……作为不为人知的幸存者，谁也不会明白我们为何能如此稳定地附着在这黑暗体的内壁上，以至于那些坠落者在经过我们附近时会误以为我们是某种苔藓类植物，而不会相信我们是在不断努力要从他们坠落的入口出去……这个过于艰难的过程究竟会持续多久呢？其实我们都清楚，这很可能并不是个时间的问题。之所以使用了“我们”这个可疑的称谓，主要还是因为个体的裂变早就发生过了，并且还在发生着。那个最为真实存在的“我”，就像蚁后一样躲藏在洞穴的深处，努力繁殖着，把无数的“我们”推向外面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对于纷繁变幻持续膨胀中的世界的一种对应，是对那种陌生感的刻意维系，而没有什么会意识到这在很大程度是一种秘密的仪式，会在世界毁灭之前一直持续下去……

……要是你觉得累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再累一些。累得彻底，才能从中脱身。他闭着眼睛，想不起来这话是谁说的，至少不像自己的……他把脑袋靠在座位右侧的金属栏杆上，冷硬的感觉固然无助于打盹，但能多少缓解些头痛。其实也没那么明显的痛，痛点比较分散，而且很浅。地铁车厢里的灯光透过眼皮投射到眼底上的那些微芒在不断爆裂开，吐露出更多的光芒，以至于要是你执意去感觉它们的强度与变化，就会产生错觉，似乎自己那倚在光滑的金属栏杆上的脑袋已明显变形了，而那栏杆呢则像是一根刚刚击中脑袋侧面的空心铁棍，在你听到发自它的深处的那声回响时这个场景就凝固在那里，然后你又重新听到地铁本身里里外外发出的各种声响，在轻微的摇晃中。车厢里人并不少，但确实没有人在看你。那些站着的人的眼光都是平视的，不是看着电视屏幕，就是看着黑暗玻璃上的自己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有没有睡着了那么几分钟。不过他确实觉得自己刚从一阵头脑的空白寂静状态中忽然回过神来的。当他再次闭上眼睛之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那个下午的花园，那里长满了茂盛得过火到让人觉得有些做作的植物，他不知道那个有点像女神似的汉白玉雕像的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什么，是云彩，还是丝绸？他记得这里以前举办过一次古怪的婚礼，但不记着这里还有这么一座雕像，立在那座小喷玉枕纱厨水池的中央，周围还有几个小矮人（千万不要往白雪公主那条线索上联想，她的身材分明是个成年女人的，你可以认为她是主管艺术的女神，毕竟身材不错）……旁边的那个会议厅里还在有人不断问着愚蠢的问题。那些喜欢扎到人堆儿里寻找思想良药的人总是喜欢问这样的问题，当然比这个更令人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的是他们努力做出的那种思考的样子。他们谈论作品就像谈论药品或者食物，它能治什么病呢，或者它有什么营养呢？这个国家里最受欢迎的总是寻医问药节目，数不清的病人，执著地想长命百岁，所以不住地询问……这些其实都好理解，比较难理解的其实是，时间对于他们有什么意义呢？他下意识地想像了一下有人在一旁忍不住呕吐的场景，但随即他就发现，确实有人在他的侧面故意做出呕吐的表情。唯一让他多少有些得意的是，这一次他只是通过修整得有些做作的落腮胡子就辨别出一人混子的面孔。还有弥漫在他们脑子里的永远不散的雾霭。是啊，任何时候，人群都会成为你的疲倦与头痛的发源地。他们其实更适合聚集在夜色中的某个小广场上，跟那些中老年人在一起，随着欢快的音乐扬起手臂在那里有节奏地摇摆不已，一起构建起这个社会的生机勃勃的力量，像幽灵一样，欢快地活在这过于拥挤的大地上。

“……奶奶是在生你的气呢。”说了这话，他就按着车窗按钮，让玻璃落下去。夜风呼呼地涌入车里，他就势往后一靠，侧歪着身子。街边那些店铺的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闪烁不已，就像远处不时升起的烟花在幽暗的水面上投下的碎影……他长吁了口气，就像个大人似的。做父亲的悄悄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低声念叨着：“是啊，她是容易生气的……先是生你的气，生爷爷的气，又生我的气，这一下午，她就在那里生气了……可我们不能生奶奶的气……她年纪大了，就会像个小孩子……生气不好，非常不好，我们都不该生气，心平气和多好，你说是吧？”男孩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外面，很安静的样子，下午时那满脸的怒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夜里的气温降低了，风不断灌进车子里，让人觉得有些冷清。男孩并不知道奶奶这辈子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难以抑制的焦虑中度过的，就像那种自燃的地下火，焦虑把她的内心世界烧成了废墟。或许等他长大以后，看到奶奶年轻时梳着大辫子穿着军大衣拍下的那些黑白照片，或是她在当老师的时候被那些学生簇拥着合影时自信的样子，就会知道后来发生的落差究竟有多么巨大了。其实，她情绪失控大发脾气的时候，是很让人为她而难过的，她的咆哮就像突然降临的地毯式轰炸，没有什么是可以幸免的，但最后从废墟里慢慢爬起来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这个下午，她绝对没有想到，直接与自己对抗的，会是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她的孙子……当时屋子里的窗户都敞开着，外面阳光和煦，所有的树木都在努力发芽，很多老人在散步或大声聊天，就好像每个人都可以长命百岁，到处都有鸟雀的惬意鸣叫声。她一定是在清楚感觉到心里一阵冰凉之后才突然爆发的，甚至有可能会觉得眼前一阵黑暗……难道说跟她对立了近三十年的婆婆最后的预半夜凉初透言真的就要应验了？其实，一个人到在六十岁的年纪上，要是心里仍还怀有很多的怨气，那么其形象就有可能变成那些她所怨恨不已的人的形象的复合体，那些人的面孔，就会像半透明的底片一样重叠着构成了她的面孔，甚至他们的声音都会进入她的声音，于是她的每次爆发都会成为一次短暂而痛苦的重聚，与那些大多早已不在人世的人们。那句她重复了无数遍的话还会重复下去：没有人理解她，从来没有。就像很多事情不论她如何用心尽力到头来都不能如她所愿一样。人用一辈子时间所能证明的，不过是人跟人是无法真正彼此理解的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没人想留在你的世界里。

夜里回来，听见巷子深处的垃圾桶里传来老鼠翻腾的响动。向来厌惧老鼠的我，在开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李斯。为什么会想到他呢？因为前几天读的太史公的《李斯列传》，就是以老鼠开篇的。说是李斯发现官衙厕所里的老鼠在匆匆忙忙地吃那些污秽之物，每有人或狗经过时，它们就会惊慌逃掉，而官仓里的老鼠，吃的是粟米，住的是大房子，平时又很少会有人和狗过来惊扰，日子过得甚是自在惬意。他就感悟道：一个人有没有能耐，关键是还是看他能让自己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像那些老鼠一样。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跟荀卿学习辅佐帝王治国安邦之道。后来也真就让他学成了，在赢政手下做成了大事业，助秦扫灭六国、一统天下，让赢政成了前无古人的始皇帝，他自己也成了大秦帝国的丞相。就是那么一个务实得有些庸俗的关于个人生活处境应当如何的醒悟，让李斯这样一个非秦国人士在秦国成功了。

以前的含糊印象里，觉得李斯后来被腰斩弃市并灭三族的下场很惨而且很冤，而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奸人实在阴险狠毒。但从没仔细地想过，像李斯这样一位能在秦始皇手下做到位极人臣的聪明人物，最后怎么会把自己弄到那样悲惨的地步？他是世间少有的干才，在辅佐赢政实现大一统的过程中立了大功，在秦朝的国家体制建构上贡献也很大，不仅是个优秀的演说家、还是视野相当开阔的出色的行政专家。后来汉朝之所以基本上延用了秦制，主因就是秦制已相当完备，不需再创新制。对比之下，恶毒的赵高跟那位没心没肺的秦二世胡亥，简直就是一精过头儿一蠢过头儿的两大祸害，他们为了权力、私欲，把个空前强大的秦帝国几下子就折腾垮了，可以说是古今罕有。

重读了太史公的《李斯列传》之后，就发现，这个李斯啊，下场其实一点都不冤，非但不冤，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他咎由自取。因为他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做人上，境界都不高，本质上就是个没啥大理想的政客，而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政治家。甚至可以说他是个为了保全一己之名位功利而坏了国家大事的经典范例。太史公拿官仓老鼠刺激李斯开窍这个段子为《李斯列传》开篇，是有深意的。在太史公眼中，正是这样的一个起点，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李斯的人生终点。尽管李斯后来也算是博古通今的人，很多道理也都明白，这在最初赵高引诱他合伙扶胡亥上位同时打掉太子扶苏跟蒙恬时他的慷慨激昂的言帘卷西风论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但这些观念对于李斯来说在很大程度还是知识意义上的，而不是根深蒂固的个人道德底线和终极价值观意义上的。为了保证个人的权力和利益安全，他其实是可以没有道德底线的，是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利益乃至于国家利益的。有大才、居高位而又无大局观的人，往往是会误国的。有秦始皇这样的强势君主在上面把握大方向的时候，李斯所发挥出来的几乎都是长处和优点，而一旦秦始皇离世，最高权力出现真空的时候，他的大局观马上就出了问题，最终被赵高说服，选择了他认为还可以把控的赵高和胡亥这一方，而放弃了他感觉有可能会威胁到他的权位的扶苏和蒙恬那一方。显然，对于他来说，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最优先考虑的就是联合一切力量打败最强大的对手，而不是什么人品和道德底线的问题，更不是国家存亡的问题。

直到最后被赵高彻底击败，从精神到肉体都被毁掉，恐怕李斯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他在沦落为任赵高宰割的案头肉的时候，还在自辩是国家忠臣，寄希望秦二世能救他。真不是糊涂二字能概括得了他的。按理说，想想当初他的一念之差，导致了这样严重的后果：他自己被处以五刑加腰斩还要灭三族，他辅佐秦始皇缔造的大秦帝国也在不久之后土崩瓦解，他应该后悔的吧？但显然他并未真的醒悟。最后在从监狱到刑场的路上，李斯还对自己的一个儿子说，“很想像以前那样，跟你一起牵着黄狗，到上蔡东门外去猎捕兔子，可是现在哪还会有那样的日子呢？”说完这话，父子二人就抱头痛哭。这本来是非常令人伤感的悲情一幕，但当它与开篇处借官仓老鼠开悟的故事，以及后来李斯选择与赵高、胡亥合谋夺权那一幕相对照着看时，就会显得特别的可笑而又可气，足以把一场悲剧转眼间就变成闹剧。而导演，其实并不是别人，正是李斯自己。而真正称得有悲剧意味的，其实是扶苏和蒙恬这两个老实人，还有英年早逝的那位霸气十足的秦始皇。

……最近她经常失眠。要是他还会在后半夜来电话，那她就会告诉他，自己在犹豫，是不是要学会抽烟。这也需要学么？是啊，需要，什么都得学了才能会。其实她平时几乎是无法忍受任何人在她面前抽烟的。那种难闻的臭味，就像有人把腐烂的破抹布搓成细绳从鼻子里穿到肺子里然后再经嘴巴抽出。但奇怪的是，她喜欢“烟草”或者“烟丝”这样的字眼，像烟一样的草，像烟一样的丝，听起来都会令她有种神游一下的感觉。经常的，听到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响，她就会这样想象一番，然后还会从他的呼吸声想象出吸烟的整个过程。她特意抄了贺铸的那句词：“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贴在床边的墙上，用的是那种黄色即时贴，很小的铅笔字，写了两行，小得像些扎堆的黑蚂蚁。那么，以前她跟他深夜通话都说了些什么呢？他们都是话少的人。他有时会在沉默片刻后对她说，再多说点什么吧，随便说点什么。他说喜欢她的声音，所以说什么都可以。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原则，不时讲讲隔壁那对恋人的事……他们的分分合合，吵吵闹闹，说说笑笑，还有那个女孩子的愤怒和诅咒。反正他们总是回来很晚。有时他们会聊到天明，有时会在床上折腾很久，各种声音响动……那个女孩抽烟，只要在家呆着，几乎是烟不离嘴……一个最常见的场景，或许就是这女孩倚着门边的墙抽烟，穿着睡衣，眼圈黑黑的，薄薄的嘴唇明显有些干瘪，一头烫得焦黄的乱发……后来呢，那女孩就把那男的赶了出去，然后自己在房间里哭了一个晚上。她忍不住到厨房里给这女孩弄了条热手巾擦脸，那女孩就抱着她哭。过了几天，那男的又回来了。楼下的一辆轿车里还等着另一个姑娘。他们下楼去，钻进车里，三个人抽烟，聊了很久。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在家里做起了生意。每晚都会有些陌生人来买东西。那些天里，她始终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每天晚上她早早就躺在了床上，灯也不开地呆着，很久都睡不着。那些人都是喜欢抽烟的人。那种古怪的烟味儿从门缝里缓慢地透进来，她觉得它们是淡绿发白的颜色，像混合了很多草汁的过期奶茶被倒入雨后地面的积水里。他们的生意很好。每晚来的人络绎不绝。通常都要到凌晨两点左右才会安静下来。听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有时会莫名紧张。她很想写封邮件给他，问他最近怎么了，然后顺便告诉他这些无聊的事情……比如那个女孩几次在夜深人静时问那男的，要是隔壁的小姑娘听到怎么办？“听到就听到了，能怎么样？”后来他们干脆就坐在门厅里聊生意上的事，还大声说话。在黑暗的房间，她用被子蒙了头，感觉那两位就站在她的门边，故意说话让她听到。又过了两天，他的电话终于来了。当时已是凌晨三点半左右，她听他用那种疲倦的语气简单描述了过度忙碌的近况之后，把声音压得很低地对他说，她想离开这个城市了，去找个靠海边的地方，比如……青岛……正在这样说着的时候，她通过他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她就那么听着，听他的呼吸声，听了很久，才把电话挂断。

王筠的《说文释例》《说文解字句读》（中华书局精装大开本）、潘雨廷的《周易虞氏易象释易则》（上海古籍）、《潘雨廷先生谈话录》（复旦）、《章太炎演讲集》（上海人民精装大开本）、完颜麟庆的《鸿雪因缘图记》（浙江美术精装大卷本）、陈苏镇的《〈春秋〉与“汉道”——两汉政治与政治文化研究》（中华书局）、柯小刚的《道学导论（外篇）》（华东师大）、《茅盾杂文集》（三联精装本1996年版）、聂绀弩的《中国古典小说论集》（复旦）、《〈水浒〉四议》（北大）、钱永祥的《纵欲与虚无之上》（三联）、《陈传席文集》（安徽美术四卷本）、邓云乡的《鲁迅与北京风土》《北京四合院-草木鱼虫》《红楼梦导读》《红楼梦忆》（河北教育）、《水流云在丛稿》（中华书局）、束景南的《朱子大传》（福建教育精装）、《巳蛇》（河北教育）、王见川的《中国近世民间信仰》（上海人民）、卜正民瑞脑消金兽主编的《中国与历史资本主义：汉学知识的系谱学》（新星）、徐小群的《民瑞脑消金兽国时期的国家与社会：自由职业团体在上海的兴起1912-1937》（新星）、王锦民的《古学经子：十一朝学术史述林》（华夏）、《白谦慎书法莫道不消魂论文选》（荣宝斋）

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上海人民新版两卷本）、托尼-朱特的《战后欧洲史（新星两卷本）、罗宾-温克等的《牛津欧洲史》（吉林四卷精装本）、黑川纪章的《新共生思想》《城市革莫道不消魂命：从公有到共有》、《日本的前卫建筑师》（中国建筑）、查尔斯-泰勒的《本真性的伦理》（上海三联）、《洪堡特语言哲学文集》（商务）、高本汉的《汉语的本质和历史》（商务）、松浦章的《中国的海贼》（商务）、尼克拉斯-卢曼的《权力》、莫里斯-哈布瓦赫的《社会形态学》、赫尔曼-外尔的《对称》、朱利安-班达的《对欧洲民族的讲话》、西格蒙-弗洛伊德的《一种幻想的未来/文明及其不满》、雅克-勒高夫的《钱袋与永生：中世纪的经济与宗教》（上海世纪）、勒内-基拉尔的《双重束缚》（华夏）、安-兰德的《商人为什么需要哲学？》（华夏）、马悦然的《我的老师高本汉》（吉林）、塔奇曼的《实践历史》（新星）、约翰-卡洛尔的《西方文化的衰落：人文主义复探》（新星）、托尼-朱特的《责任的重负：布鲁姆、加缪、阿隆和法莫道不消魂国的20世纪》（新星）、雅克-朗西埃的《政治的边缘》（上译）、鲍伊的《经济伦理学：康德的观点》（上译）、鲁比-沃森的《兄弟并不平等：华南的阶半夜凉初透级和亲族关系》（上译）、麦凯的《伦理学：发明对与错》（上译）、赫伯特-席勒的《大众传播与美利坚帝国》（上海人民）

君特-格拉斯的《德国人会死绝么？》（南京大学）、谷川俊太郎的《天空》（人民文学）、亚努什•维希涅夫斯基的《寂寞联机》（花城）、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浙江文艺，李文俊译本）、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上译）、《都柏林人》（英文版）、《青年艺术家肖像》（英文版）、凯尔斯泰-伊姆雷的《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上译）、《尼采诗集》（作家）、《普希金精品集》《托尔斯泰精品集》《果戈里精品集》（复旦）、《普希金诗选》（燕山）、梭罗的《Walden and Other Writings》（BANTAM）、安德里奇的《万恶的庭院》（上译）

赠书：劳伦斯-斯特恩的《多情客游记》《项迪传》《圣洁百合》（上译精装本）、《焚舟记》（南京大学五卷本）、《父亲的眼泪》（人民文学）、托尼-朱特的《沉疴遍地》（新星）

……他们坐在外面的回廊里等吃的东西。正午的阳光越过屋檐，温暖地照射到他们的腿上，但要是只看不远处与地面相平的浅池里的水，则会觉得其实阳光并没有那么的明亮。水是清澈见底的，表面的轻微波纹投射到水底，就变成了这偶尔波动的底纹了……它们不断重叠掩映着，很难分得清谁是谁的影子，都是那么的细微。如果视线继续向前延伸，就会看到比水面略高处的那些石头外沿留下的阴影，而要是仔细看那阴影里的话，还能看出那些树枝的残片般的影子。树都在外面，各种各样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在阳光里，那些明亮得清晰异常的枝干显得很是虚幻，无论怎么看都像似某种错觉里产生的瞬间印象。D的住处院子里也有很多树，有冷杉、香樟、桂树还有枇杷树，它们遮蔽了很多阳光，每天那幢老楼前只有几小块地方能被阳光照到。楼下住着一个老婆婆，她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晒东西，大大小小的衣物，有时只是一方手绢，或是一条内裤，两双袜子……阳光出现在哪里，她就把东西晒在哪里，紧跟着阳光的移动，始终都让它们呆在阳光里。就像做功课似的，因此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她总是要为此花费很多的时间，直到阳光彻底从楼前消失了，她才慢慢地把晾晒的东西收起来。听到这里，他们都有些走神，注视着那些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树。香樟树是什么样的呢？Y眯着眼睛问道。D形容它的树皮很粗糙，但你的描述则相反，它的树皮纹理其实给人留下的那种精致的感觉……它的叶子很小，很密，尤其是发出新叶的时候，特别的美，因为刚生出的叶子是那种嫩绿中透着淡淡的金黄的颜色，就好像是被叶丛深处透出来的光泽映得微明似的，尤其是在没有风的时候，它似乎通体都在弥漫着清幽寂静的气息。

……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年轻人很健谈呢？这显然是个错觉。有些人说话，不停地说话，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并不喜欢说话这样的事实。但只有在他忽然停下来，陷入沉默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之前那些密集的话语其实跟他个人生活没有任何关系，都不过是些用来做伪装的东西，就像某种小动物忙碌地在自己的洞口遮满了草茎。在这样的午夜里，他开着车冒雨穿过城市，接到你，再把你从城市的东北角带到西南角，这已是连续第三天了。每一次他准备的话题都只够应付四分之一的路程，其余时间只能保持沉默了。你对那个车间里的几个满脸稚气的工人几乎不抱什么期望，不知道这些毛手毛脚的家伙究竟会在某一瞬间里突然把事情做对了。而且你也不大喜欢眼前的这个正在开车的年轻人，他有某种天生的拘束感，尽管表情始终能保持那种类似于从容的状态，但你知道他的拘束只是深藏不露而已，像什么呢，就像荔枝吧，外面一层薄薄的壳，里面是柔软的肉，最后是那个坚硬的核，而他的拘束，就是那个坚硬的核。他眼神柔软，当然是指在与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而之前则是隐约孤独而有点茫然的，但只要与别人的眼光相遇，它们就会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就像鳄鱼附近的小鸟，绝对可以相安无事。他二十一岁就结了婚。女儿九岁了。上的是寄宿小学，周末接回来一次。你们之前并没有聊到这个话题。最后那天夜里，离开那个印刷厂之后，你谈到对这个厂的印象，就说到了那几个工人简直就是些孩子，他们在机器上爬上爬下的样子，让你不能不想到游乐场里玩滑梯或在城堡模型里钻进钻出的那些孩子，他们会坐在厚厚的原料纸上摆弄手机，根本不在乎会把纸弄脏弄变形，他们都穿得很随便，没穿工作服，他们总是把地上弄得脏兮兮乱糟糟的。他对你说，他们是从乡下来的孩子，都只有十七八岁……得有人好好教他们……但又没有这样的人……其实他们对机器跟对自己的身体一样，都是不想将来的。然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雨住了。高架路上车辆稀少。看着那些流动的灯光，你想起自己的孩子，已经三天没见到了。然后你就问起了他的孩子。她这么小就寄宿，会习惯么？她是从幼儿园时就开始寄宿的，我们都没有时间照顾她。这真不容易。是啊，但也只能这样，我们在这里没有亲人。她的性格呢，开朗，还是内向？他想了想，内向吧，跟我很像，平时不喜欢说话……要是不开心，或者受了委屈，会几天不说话。现在的小孩子都懂事早。是啊，你都不知道她究竟已经知道了什么，她长时间闷不作声的时候，会让你很没办法。还是得让她学会说话，学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是啊，可是时间太少了，我们都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上初中吧，你建议道，初中就不要再寄宿了，多点时间陪陪她……不然的话，可能以后就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