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月 29th,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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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十一岁了,还不会骑车。我像他这么大时,都可以撒开把骑了。是那种二六的车子,而不是学车时用的老爸上班骑的那种二八的车子,因为有横梁,腿又不够长,不能坐座儿骑,只能把右腿从梁下伸过去,侧歪着身子骑,我们称之为掏裆……骑得快起来时,身子会自然压低,重心都在左边儿,由左脚来发力,从远处看见,估计有点像抗着车子飞奔。那时学骑车,也没人教,就自己偷着学,通常都是晚上出去,四处乱骑,也是到处乱撞,撞过树,撞过墙,也摔到马路旁边的排水沟里过,一身的伤,每条裤子腿上都有链子油迹。给儿子骑的车,是那种可以折叠的小自行车。把座儿放得很低,以便于他坐上,伸腿就能立住。晚上七点多,小广场上灯光昏暗,见不到人影,倒是能看到远处厂门口的两条黑的瘦狗,在那里观望着什么。儿子小时候骑过车,是那种后轮两边还有两个小轮子的童车。告诉他要领,他领会得也还算快,在旁边扶了他几次,就不用再扶了。看着他摇摇晃晃地骑着车努力向前,你就忍不住在后面提醒他,放松,放松,不要怕摔……非常好,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他算是初步学会了骑车。等他会拐弯的时候,就骑得更远了。他慢慢地从那些香樟树的影子下穿过,从远处回来,你点了点头说,儿子,你这就算长大了。他一伸腿,停在了前面,不解地反问,为什么说是长大了呢?是啊,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克服了对摔倒的怕。再来一圈儿吧。他摇了摇头,从车上下来,把车子交还给你。爸,我发现,我已经对骑车没啥兴趣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他要赶着回去看一场魔兽的直播呢。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们每天晚上都想着往外面跑,不想回家,无论去哪儿都是好的,只要不回家。而且在外面随便都能找到几个一起玩的孩子,不像他们,想找个玩的伴儿都难。回到家里,他就放上动画片,然后打开电脑,边看魔兽直播,边用QQ跟远方的朋友聊天,有一句没一句的。五天前,上飞机之后,他用手机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今天就是我开始新生活的日子。我就要去那热死人的地方——上海。只能坐这小巧如鸟的飞机了,在下降的时候,耳朵疼得像有人把我的心掏出来割一刀似的(那个人不要太过分了!)唉,不说了。到了。”
08月 8th,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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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罗伯-格里耶在《重现的镜子》里的一段文字,那年他乘伊丽莎白女王二号巨型客轮从纽约到瑟堡旅行,其间轮船好像出了故障,随后船长正式宣布,有恐怖分子在船上什么地方安置了炸弹,以勒索巨额赎金,如果不如愿,将炸毁轮船。“话音刚落,所有乘客都朝自己的卧舱奔去,他们一分钟也没有耽误,迅速取出照相机和摄像机,然后又立即返回甲板:他们将能够——真是意外的收获——拍摄下军用飞机到来、蛙人带着排雷仪器潜水等场面,说不定还能有幸拍摄下炸弹、遇险以及他们自己送命时的情景……”之所以想到这一段,主要是因为昨天下班的时候,看到街上很多人在拿着手机拍天空中的云层聚集变幻的景象,然后发在微博上。新闻播报的台风预警在不断升级。卫星云图显示那个叫“梅花”的超级台风正以巨大的覆盖面和能量靠近沿海,只是不知道它会在哪里登陆,会不会忽然转向。似乎人人都很兴奋地期待着它的到来。如果它不来,或者来得不够猛烈的话,会让很多人失望。“不是说台风晚上登陆么?”“哎,竟然不来了,真没劲啊……”这是在一家小书店里听到的对话。
这是个很耐人寻味的事儿。比如说,人们就不会去像期待台风一样期待一次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发生在自己所在的城市里。就像人们对2012充满了好奇,但大多数人并不会真的希望它届时变成现实。但对台风却可以有期待,甚至可以是很热切的期待。似乎单是想想就很刺激,更不用说真的体验到了。这确实很有意思。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对于刺激的本能需求与对刺激的限度的直觉把握。当然,跟巨轮上的那些西方人的重口趣味比起来,吾国人的口味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至少还不至于在大难临头时想着抢当最后的亲历者。但从满足好奇、追求刺激与戏剧性经历的角度来说,也还是在一个思维模式的线索上,只是五十步跟百步的区别而已。目前吾国人还处在幻想着可以坐在家里隔着关严的窗户欣赏台风来临的奇景阶段。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同样的重口味的场景也会在我们这里重现,大家都回家拿出相机或摄像机争拍灾难临头的最后一幕。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也确实还是发展中国家。
罗伯-格里耶后面还提到一位记者在就此事采访他的时候,因为没有挖到什么令人兴奋的料所表现出的失望与不满。在那位记者眼中,一个作家,在经历这样的大事件之后,竟然无料可爆,实在是不可理喻,太没有“戏”感了。后来还是电影公司有戏感,用这个伊利莎白二号的未遂事件为题材拍个电影,还取了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泰坦尼克号的名字:《Britannic号上的恐怖》,把原本简单的事情极尽可能地渲染了个够。在如今这个连新闻传播都已经好莱坞化了的世界里,你同样会发现,人们对于“事件真莫道不消魂相”的兴趣,远不如对于“事件戏量”的兴趣。不管发生什么事件,最好能像连续剧一样发展下去,才有意思有看头。至于挖出真莫道不消魂相,还是让那些少数的有胆量有耐心的人去干吧。还是当观众比较合算,既能看足热闹,又可以尽情表达正义感和先知般的看法。反正错误也好,罪恶也罢,都是另外一帮人干的,被闭嘴或被沉默,也不是咱们的责任,他们强势嘛,咱们至少在受着的同时在心里鄙视着呢,要是有人敢爆料呢,那咱们也跟着转一转传一传,说明咱并不落伍,而且对一切世事都看得特明白。
让不少人感到遗憾的是,这“梅花”台风也与上海擦肩而过了。它转向了山东那边。从行事方式上说,它真像个现代派作家,诞生的神秘而又气势浩大,却不会按大家期待的路数发展成剧情片,接下来它在哪里登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跳出了你的思维范畴。在这深夜里,听着它在远处路过所带来的七八级风在外面折腾不休,听着雨点不时的敲打在屋顶上,你真的不能不由衷地佩服它的神秘力量所造就的那条不可捉摸的运动轨迹。在很大程度上,它就是个象征,关于神秘莫测的造物主,关于仿佛被不断繁殖的人类弄得狭小的实际上充满迷团的广阔世界,也关于养成了自以为是的思维习惯的人类的巨大无知。
08月 2nd,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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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都不知道,从上海飞到井冈山,只要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它现在是吉安属下的一个市。吉安即是古时的庐陵,这里出过欧阳修、文天祥,出过很多状元、举人,还有白鹭洲书院。透过舷窗,看到下面开始出现浓淡深浅的绿色山峦的时候,就知道离那儿不远了。很多的山,其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河流,还有小湖泊,山树繁密,远远的望去,就像是显微镜下看到的舌上味蕾的样子,只不过都是或明或暗的绿,是那些云朵的影子在缓慢地改变着它们的亮度。西边的天际,在寂静中慢慢堆起了高积云。降低了高度的飞机在空中盘旋着寻找跑道。你还在琢磨机场在哪里的时候,飞机已经降落了。很小的一个机场,只有两个登机口,很小的候机大厅里人影稀少,是上午九点半左右。到宾馆没多久,就下了场暴雨,夹杂着冰雹,暗白的冰粒在窗台上轻巧地跳个不停。外面有株枯树险些被风吹倒,结果只是断了几根枝杈。四周都是山,到处都有大树,多为松树、杉树,还有一些是梧桐树。在这里开东非农业的会议,确实很有想象的空间。脑海里的那些连绵不断的青山形象还在滞留着的时候,关于东非的风土民情、政治经济的话题就跳了进来,很有种不同的时空重叠在一起的感觉。晚上一群人被带到山里的一家农家菜馆里,其实是个很大的八角亭子,坐在里面吹着湿漉漉的山风,吃着农家菜,喝本地的酒,看着黑暗包裹在周围,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你都会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露出惬意的表情。另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是,看事情的角度对于价值判断的直观影响。你觉得多的是无聊的场景,他会在耐心的观察中找到有用的东西,而过程中的想象力也显得极端的重要。有多大的冲动,就有多大的想象力,只有在强烈的冲动支持下,才会有不知疲倦的状态。今天下午就离开了井冈山,飞了回来,都没来得及去体验一下这山的诸多细节。今天的云朵极美。飞机升上航线的时候就穿过了一朵极大的云,雪白的云丝一缕缕地从舷窗上滑过,化成了气。比飞机飞行高度略低的那些云朵是最美妙的,它们看上去都是静止的,仿佛刚刚凝固不久,正好停止在由内向外绽放的过程中,云朵的表面簇拥着很多雪白的花蕾,就像似云朵诞生过程的缩影。云的影子不均匀地投在下面绵延不绝的墨绿群山上,在看的时候就会有种错觉,似乎在影子与云朵本身之间,还有一层无边无际的玻璃,而那些形态各异的雪白的云朵则就是在那玻璃上刚刚在一瞬间塑造完成的。实际上印象最深的,除了这云朵之外,就是早晨打开窗子时看到的阳光与天色。金灿灿的阳光,瓦蓝瓦蓝的天空,就像两不相干的存在,阳光只是阳光,天空只是天空,没有任何关系,彼此都是那么的纯粹而明净。另外比较奇怪的,竟然没有听到鸟的叫声。
08月 2nd,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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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摔碎了。它在一秒钟里完成了对大理石地面的一次非常彻底的撞击,发出沉闷的夹杂着清脆的重响,紧跟着无数细小的玻璃碎块向前激进的是从地面上骤然溅起的很多簇冰冷的液体,带着啤酒花的古怪香味它们跃起在那些在光滑坚硬的地面跳动着的碎小玻璃之上,迅速地扑向两侧,打湿了某人的衣襟或裤脚。有人摔碎了东西,当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挣扎着被人拉到了门外,而之前站在他面前的那个身材健壮的小脸姑娘发出尖锐的嗥叫,随后也被人拉到了外面。里面的人们继续唱起歌来,很多人,在昏暗的杂色光线里坐在不同的位置和角落。门又一次开了,外面的灯光是金黄色的,把那个人的长头发都染得金黄,他一个人进来,坐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呆着,没有任何表情。他摔的是那种细长瓶的啤酒,酒瓶表面缀满了冰凉的水珠,他一定是在仰脖喝酒的瞬间把它摔到地上的,他甩开了她的手臂,把这瓶啤酒狠狠地摔向了地面……整个下午他都满面笑容,而她则像只大鸟似的飞来飞去,这两个人跟展厅里墙壁上的那些画里的人物刚好构成了奇怪的对应,那些赤裸的年轻人像活在原始时代,世界刚刚诞生,花朵、植物、长颈的鸟和马,都是寂静的状态,介个被忽然凝固的梦境瞬间,这样的图景其实是被有意遮蔽的、隐藏的,充满了封闭的意味。没有人能进入这个的瞬间,因为它转眼就会破碎,消失在日常的洪流里。他在这个时候,以及后来的时候,还有刚才,都不可能想起冬天里的那个场景,那个姑娘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背着那个大背包,满脸阳光地拉着他的手,穿过明亮的马路,去对面的菜市场。刚才在他仰头喝啤酒的时候,酒醒了的她竟然问他为什么没有看到她的包放哪里了?她的包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她竟会在这样的时候问这样的一个愚蠢问题。所以他把手里的酒瓶猛地摔到了地上。之前的晚宴上,她喝了很多白酒。她摇晃着身体四处找他。他笑着搂着另外一些姑娘合影留念。他坐那些男人中间继续喝酒,笑着反问,谁是我的女朋友?她找到了他,搂着他,亲吻他的嘴。他笑着接受,然后继续喝啤酒。有人记着,是春天结束的时候,她来到他的工作室里,住了下来,在阁楼上。而现在,她正在歌城的走廊里,搂着另一个瘦小的姑娘痛哭着诅咒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过于肥大的体恤,下面是条牛仔裤,紧裹着膨胀颤抖的肢体。四周不断有各种各样的歌声弥漫过来,淹没了她的抽泣与诉说。整个下午,人们都在谈论梦境,给它贴上各式的标签和说辞。当时他并不在场,有人形容他的世界的结构是那样的,一个气球飘浮在空中,一个气球飘浮在地下,而日常状态里的他,则像一簇随时可能被吹散的灰。
08月 2nd,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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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儿子没能考上东北师范。“他想着要回去重读一年,他画得还行,可文化课都不大好”。这让我想起了那个男孩的样子,那时他还是小学四年级。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脸总是跟我表弟小时候的脸弄混。有很多年没再见过他们了。他父亲是卖鱼的,他母亲那时还很年轻,而他自己呢,好像总也长不大,不是说个头,而是说他的那张脸,永远是个大男孩的脸,哪怕长出稀疏的胡子,声音开始变得低沉。那时关于他母亲有很多的传言,但没人说过她患有甲状腺功能衰减,每天都要吃很多的药,喝很多的水。她喜欢喝水。用那个白铁的茶缸,倒上半茶缸热水,拿了个小巧的长柄铁匙,在里慢慢地搅动,就像在喝的不是水,而是什么需要冲泡的饮品。她只是想让水快点变凉而已。那时她就比同龄人看上去年轻,在那些年里,她看上去总是很年轻,很多人追求过她,而她总是一副提不起兴趣、无所谓的表情。后来她调到了一个没有熟人的单位里上班。很久了,都没有去问候她一声。她仍然在每天吃药,所以她的脸经常是有些浮肿的。她儿子上高中以后,越来越喜欢穿着打扮了,就像他的父亲那样,对于自己的形象有着特殊的兴趣。三年前他就长得很高了,可还是个成长缓慢的大男孩。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投放到儿子身上了。她说这是自己还能活着的基本原因。如今她已不再说当年的那句口头禅了,“活着没信心,死了没决心”。对于她来说,除了儿子的考大学以外,再没有什么能触动她的了。也只有这一件事是能让她提起兴致的。很多人都不再联系了。她喜欢这种单一目标下的安静的状态。要不是为了这个儿子,她说,我早就离开了。每一天,她都会遗忘很多过去的人与事。但她能接受这样的状态,“该来的迟早都是要来的。”
08月 2nd,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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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等那个黑人。另外还有很多人则只是常客,散坐在那些半球形的沙发里,灯光很高,在外面隔着玻璃门是看不清他们的脸的。有一个看不到的漩涡正把他们卷入其中,让他们在焦虑中活得充实而坚硬,就像外面墙体上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紧密地贴附着墙体,没有任何缝隙。建筑外面的那些成片的深绿的草被风吹得不时偃伏,裸露出水泥的陇,他们两个人站在附近低声说着什么。他们在所有人的外面,同时又是漩涡的中心,寂静透明。而在他们外面的,是另一个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悄然走动,漫无目的的,他不时的进入建筑的某个自动门,又从另外一边的门出来,他的时间不在这里,这是在别人的时间里,他注意着每个人的表情变化。后来那些学生在空旷的大厅里唱歌跳舞,他坐在最后一排慢慢地喝水,温吞的水,仔细地看着,他在等着那个人讲话,可是那人并没有去读那两页纸上的文字,而是讲起了另外的故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学生们彼此拥抱,合影留念,有的还赠送礼物给那个表情平和的中年人。他没有看到黑人,就走开了。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只有他自己,在电脑里搜索着非洲的图片……东非的大裂谷,乞力马扎罗山,还有水果和草原。那个黑人贵宾正在会所深处的大厅里发表演讲,他来晚了,只好站在隔壁的入口处,默默地听着,不知道那黑人在讲些什么。说的是英语。掌声过后,他跟着几个人坐到了里面的座位上,吃这顿丰盛的晚餐。那个来自刚果的黑人站起来跟几个人合影。相机没有电了,四周一阵慌乱。他站了起来,去找相机,先是找到了一个小的,被否定了,后又找到了一个大的,可以用。他坐下继续吃东西,不去管别人的表情。啤酒让那些学生们异常兴奋。他们开始唱歌,在最里面的一桌,好像每个人都在失恋的边缘,又似乎每个人都无人可恋。在他们的衬托下,少数几个恋爱中的年轻人则显得安静许多,悄悄地来到那几个前辈面前敬酒,那神情就好像在自己的婚礼上,有些兴奋、有些局促,客气得体的话讲得流畅自如。黑人离开了,带走了一批人。他们要去江上夜游,乘某人的游艇。至少有两个桌子周围是空了的。他觉得自己被几大杯可乐注满了身体,什么都吃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个刚刚忙完回来的人,坐下来慢慢地吃东西,看了很长时间。他觉得自己根本理解不了这个人的忍耐力和适应能力,能把每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任何突发的变化都能应付自如。如果说这个人就像在海里游泳的人,那么他呢,则像是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的人。海面就像幽暗的液态琉璃,人人都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一次失去了语言。后来他背着包钻入地铁,睡了十几站。上了摩托车又继续睡。后来的午夜里,他骑了辆小自行车从家里出来,外面风很大,但并不觉得凉快,他骑了很远,找了好几这店,才买到了两个那种最普通的灯泡,都包着软嗒嗒的满是皱纹的硬纸。他困得睁不开眼睛,骑着小自行车,穿过黑暗的街道,感觉很多灰尘颗粒被风卷起来扑打着自己的踝骨。他想象着灯泡发出的那种淡金色的光,就好像它能从时间的长流中打开一个空隙,可以把他,还有他的几件东西,安静地放在里面。
07月 25th,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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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1日。……他们晚上去了南山,看到了最初的闪电。在山上看天色,有种特别的黑。而那个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的人,则去四处找卖古董的地方。这是他初次到重庆,从机场出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的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了,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了。从那个打不开的文件开始,记忆就跟着出了故障,怎么都进入不了正常的状态。即使彻夜不眠地对着新建的文件,也无法集中精力去完成它,直到宾馆外面的那几幢过于高大的楼慢慢地显露出灰色的样子。就像一个忽然得了失忆症的人,在失去睡眠之后,只能跟着那些人走,坐上车,从车上下来,再上车。有个年轻人始终搬着那个纸箱子跟在后面,惹得几个人不免心烦。他有些尴尬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对不起。是他让他搬的。可是他忘了为什么非要这个小伙子搬着它。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了中兴路七十三号,发现那一边的房子都空了,正准备翻修,外面搭起了密密的脚手架。另外一个地方则已关门。那时他们正在吃晚饭,并不知道他一个人打了辆摩的,一直往下,钻过隧道,驶过嘉陵江上的那座桥,望着江对面的那些林立得古怪的高大建筑,真有些恍惚。他回到房间里慢慢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被之前的城市印象所迷惑。显然,这座膨胀得过于迅速的城市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抹去了他的大部分记忆中的想象。下午在看两江新区的规划沙盘时,老D就觉得,这里有了那么多的高楼,可是竟然没有一个是好看的,有的只是那股气势而已。……令人愉悦的,是那些树木。只有它们能给这座城市留下几分隐密的感觉,可以转眼间就滤去一些喧嚣。此外到处都有飘浮的感觉,无论是建筑物,还是行人、车辆,都是如此。晚上,他起来去北城天街那边转了很久,仍旧没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礼物。后来,他坐在广场附近的粥店里,一边冒着汗,一边喝着粥,听着那些朋友员看着电视说着方言,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差不多耗完了,就像包里的那个手机一样。认识的个别重庆朋友都不在重庆。又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冒着小雨,慢慢走回到旅馆里,浑身都湿透了。从南山回来的人忘了自己的房间号,在前台那里耐心地查询。是用别人的名字登记的。回到灯光里,才发现有位朋友来了信:你说你在重庆,我也在重庆,但是明天我就去区县玩了……。原来,他竟然忘了朋友正是重庆人,目前正在家里度假。唉,这第一次来重庆,竟是这样的,把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
7月22日。……老D下了车,钻进一家路边小店,要了碗抄手吃。外面也有两个小桌子,坐着几个男人,低头吃面。都放了很多的辣子油,边吃边搅拌着,脑门冒着汗,鼻尖上也沁着汗珠,嘴唇闪着油光。老D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身体始终保持着坐下时的那个姿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慢慢地站起来,端着碗吃,但上半身的姿势并没有变化,吃的状态也没有改变,像在完成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司机说这家店别看小,在当地有很多家分店,生意很好,东西也确实好吃。天气闷热,有淡薄的雾。困。上了车就继续睡。
“重庆抄手,主料有猪背柳肉 八两三,抄手皮 一百张,辅料,金钩三钱,净荸荠一两,小磨麻油五钱,鸡蛋一个,边化油五钱,熟鸡油一两,清汤二斤;调料有川盐三钱二,姜五钱,味精一钱二,小葱花一钱,胡椒粉九分;背柳肉洗净置于菜墩上,剔去白筋,用刀背拍松,理去大筋,反复锤茸,理去小筋,再宰几分钟,盛入小缸钵内。金钩洗净,荸荠铡成细末。姜洗净,去皮舂茸盛入碗内,加清水一两泡起,去渣取汁。肉茸钵内下川盐二钱,用手揉转,川盐化后加清水三两,将肉茸改散,再加清水三两,掺和均匀,见水和肉茸合为一体时,又加清水三两,再掺和。后将金钩、荸荠、姜汁、小磨麻油、边化油、鸡蛋,味精四分,胡椒六分,一并下入钵内,用力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掺和半分钟,见呈现浆糊状,用手挤一小坨于清水中,能浮起不下沉时,即成肉馅。用抄手皮按一百个用量,包成菱角形抄手待用。将清汤温热,下川盐一钱二、味精一钱、胡椒粉三分,调好味,分盛十个碗内。同时,讲锅洗净,加清水(宜多)置旺火上烧开,下抄手,即将锅移中火上,合水保持微开,用汤瓢轻轻将抄手推动,加盖捂一分钟左右,即用汤瓢背将浮于水面的抄手浪转翻面,待抄手皮皱时,按每碗十个,分盛碗内,淋上鸡油,撒上葱花即成。抄手皮系用特级面粉加鸡蛋制成。”(百度)
重庆大学藏在临江的山上(其实要是从江对面看的话,就会发现它的那座顶上有大字的主楼是很容易看到的)。到处都有枝叶繁密的黄桷树,遮蔽了很多天光。走在林荫路上,很舒服。各看各的风景。有人在前面谈论地块的好坏。你在看山下远处的江水,浑浊的灰色,闪着微凉的光。后来在校史馆里,听一个重大的女生声情并茂地讲解学校的历史。印象最深的,一是马寅初的个性、胆识与命运,一是学校的创建者军阀刘湘任命自己为校长的委任状。从校史陈列馆里转出来,才发现它实在是个古怪的建筑,用老D和老C的话说,就是两个字,啰嗦。在它的侧面,还有一个古罗马竞技场式的地方,就是那种下沉式的可以表演的小广场。学生们早都放假了,所以这里能看到的,除了树木,寂静的小马路,就是那些没什么特色或者古怪的建筑物。这个学校过去如何呢?据说毕业于它的人们现在几乎主导了重庆的大多数重要位置。现在呢,他们有了个不错的校长,以前是北大的副校长,一位面色黝黑老人。没有官僚气息,不打官腔,逻辑清晰,语速平缓有力,听其言,即可知是位有思想的校长。对于一个大学来说,这或许就是最重要的资本了。他带来的是风气。
虎溪新校区那一边,是个不大像重庆的地方。依山傍水,随处都有树木、草地,还有野花,很是幽静,空气清新。爬到半山坡上,转头就能看到下面凹陷处有一大片荷花,过于繁密的荷叶把池塘里的水面都遮蔽了。很多的荷花,淡紫的,微红的,大多是初放的状态,安静自如,毫不张扬,隐约着秀气。山并不高,不过三百多米,学校里的人就以它的高度为之命名,在山顶的亭子里,吹着风,能看到远处的山脉,显然它们才是真正的山,在江的对岸,薄雾弥漫之中,有种森然的气势。
晚上在洪崖洞那边的洪鼎吃火锅,据说是比较正宗的重庆火锅了。那里的上面,不远处就是解放碑广场,整个建筑就是贴着山势层叠而起的,也就是那种吊脚楼的风格。站在饭店的阳台上,能看到对面的那座水晶宫般的明亮而巨大的建筑物,还能看到不远处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是夜色里灰茫茫的更宽阔的水面。嘉陵江里有几艘游艇,在那里仿佛漫无目的似的行驶。还有一只很大的捞沙船,在那里发着沉闷的响声。主人说,重庆有三美,美食,美景和美女,你们在这儿都看到了。他姓罗,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头发稀少、皮肤微黑,脑门发亮,极健谈,平时喜欢跑步,每次都要跑上二十公里,还喜欢自驾车远游,哪里偏僻就往哪里去。他有一万多亩地,都是果园,我们喝的橙汁,就是果园里产的,然后自己的厂子灌装的。据说是人民大会堂的专供饮品。他的果园里安置了很多三峡移民。老D说有很移民被安置到很远的地方,比如江苏这一带,有的一户人家,就安插到一个村子里,谁都不认识,一年下来,就忍受不了了,又举家迁回重庆,变成了外来户。
07月 12th,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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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直到临近午夜的时候,那些隐蔽在黑暗中的花木才慢悠悠地把各自的气息完全吐露出来,不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如同看不到的雾气,层层叠叠地弥漫着。很大的园子,弯曲的柏油窄路把它分割成很多小块,每个路口都会有个昏黄的路灯从树影里探出头来,像个被放大溶化着的柠檬,散发着恍惚的光线……浓郁的芳香里含蓄着清涩的味道,清涩里又裹着另外一些类型的淡淡香气,而天空也是分了层的,从幽深的黑,到暗暗的灰,再到半空中的浅薄的灰色,跟这里的气息刚好构成了奇怪的对应。黑色轿车把那几个人送到了一条路的尽头,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仍旧开着大灯,过于雪亮的光从前面的白色墙壁上反射回来,把他们变成变形的影子,就好像是刚刚从地层深处被抛出的几个外星人似的。他们没有随后关上车门,只是站在那里,听一个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说着什么。在离那里有一百多步的地方,另一个人很慢地走着,在路的中央,做出正在散步的样子,但他其实知道自己比通常的散步要慢得多,因为他并不想走过去,也不能返回到最初的地方,就只好在这条有限的路上走来走去。他平时没有散步的习惯。在外面的时候他总是走得很快,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看到他都是一副正在急匆匆离开的样子。他在等他们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出来。这一整天好像始终都在等待的状态里。之前向司机借的那几根烟已经抽完了。到处都有蚊子,很小但很凶的蚊子,贴着皮肤,紧跟他的脚步。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不时抖动着双腿乃至整个身体以求驱赶它们的袭击了,根本没有用处,就那样吧,随它们贴上来狠狠地咬你就是了。他们还没有出来。他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呼吸着香涩浓郁的空气,低头让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自己的脸庞,好像只有在此刻,这个世界上才没有任何新闻发生,也没有人会写什么信件,很多聚会都散了,只有昆虫们在放声歌唱……他想那就背向他们,慢慢地走出去吧,反正他们也会出来的。他开始散步了。
06月 19th,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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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走廊里,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女人慢慢地走着,偶尔低声说着什么,像两个影子,走来走去,怎么都看不清他们的脸。悬挂在走廊中部棚顶的那只长方形电子钟上,闪动着红色的两个圆点,两侧的数字是静止的,每走一分钟,钟面就会忽然的黑暗,随即又恢复常态。临近午夜了。要是没有鼾声,没有人说梦话,也没有人呼吸沉重,那些躺在走廊过道两侧行军床上的人,看上去就会跟死者没什么区别。其实他们跟那些躺在病房里熟睡的亲人们一样,都躺在黑暗的山顶上,只是他们在这一边,而亲人们在另一边,中间隔着看不到的一条虚线。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在走廊右侧的那些人身旁,墙壁上都有一盏微亮的灯嵌在里面,罩着磨砂玻璃,暗金色的光线投射到光滑寂静的大理石地面上,还有对面的白色瓷砖表面,就像昏沉沉的湖水中的很多莲花灯,每一个都有模糊的倒影。二十几米以外的地方,亮着白色灯光的,是值班服务台,这个时候那里是看不到人的(也许要几分钟后才会有护佳节又重阳士重新出现),只能看到圆柱上挂着的一只正方形的小石英钟,看不清指针的位置,在它的下方有一台笔记本式的监控重病人的仪器,右上角有红色的指示灯。洗漱室里,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在滴水,那声音现在听起来特别的清晰。白天里那些受过死神光顾但又逃脱的人们现在也睡得安稳了。还有那些在心脏血管里加上支架的、在旁边加上起搏器的、还有更换瓣膜的……他们也是从绝境中一步步地被拉了回来,如今与这些还算健康的人们只有一墙之隔,呆在同一个夜晚里,而门总归是开着的。
……在三个小时的手术过程中,为了找到发病点,医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人工诱发她产生心率过速的症状,直到找到那根细微多余的血管,直到之后的诱发不再起作用。医生的手术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你知道么,医生问她,诱发了十四次心率过速,才找到它。这位六十多岁的女人,忍着泪水,告诉他,大夫,应该是二十四次,我都数着了……。她还清楚地记得整个手术过程中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混乱,护佳节又重阳士在切开她的右腿动脉时竟然转身去找什么东西,直到她看着喷出来的血线惊叫起来,护佳节又重阳士才转过身来忙着给她止血。不可思议的是,这次手术竟如此的成功,几乎完全消除了复发的可能。她告诉医生,他一共给她打了过三枝强心针,吸过四次氧,先后有三个医生来给她做穿入部分的手术,换了三个不同的位置,在三根不同的血管上插入导管,但都失败了,只有最后一次是成功的,是由他亲自来完成的。医生说,你的心脏结构,真的是比较少见的类型啊。她忍着眼泪回答道,以后我就是死也不想再忍受这样的事了,不管怎么样都不想再受这个了,半次也不想。穿着墨绿色制半夜凉初透服的一个中年女医护人员推着她的移动床来到电梯前,等着电梯门打开。这时候,那位主治医生刚好也经过这里,他表情平静地对她说道:“……你觉得热么?如果你仔细地感觉一下,就会发现,其实走廊里是有着很细微的风的,是不是?”回到病房里,她默默地流眼泪,像个受了很大委曲的孩子,眼泪不断漫溢出眼眶,慢慢淌到周围的那些皱纹里。
……她不想再做下一次手术了。尽管她知道,如果没有下一次的手术,那个真正的病症,就会像炸弹一样继续留在心脏里,在某一天里给她致命一击。到时候她可能不会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像那位医生所描述的那样,那两个失去作用的瓣膜会忽然的堵死从左心房到左心室的入口,然后就是猝死,不会留抢救的时间。但她还是拒绝了。她并不是不怕死,但在经历那次介入手术之后,她发现,比死更可怕的,是在死亡线上不由自主地在极端的痛苦中摇摆不已。就像把一份死分解成几十份,甚至无数份,倒不如变成一次来得痛快些,简单些。不做了,她看着窗口,对医生和自己的孩子们说,要是会死,那就死好了。
05月 23rd,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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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等待着想像中的某些人,在某个阴暗冷清的下午。在寂静的树木深处。有几只猫眯缝着眼睛卧在不同的地方……而时间却仿佛在缓慢地倒退,就像退潮一样,留出灰亮而广阔的沙滩,每一粒沙子都闪着微暗的光,没有任何规律,那些闪光交织在一起,形成模糊的背景。在暗中发光的还有屏幕,可是重要的不是那些具有提示或者说误导作用的文字,而是看上去我们更像是从它的里面跳脱出来的,是它给我们留出了两侧的位置,用来说话,对着另外一些人。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是谁,他们为何到这里来?这瞬间浮现的问题其实是没办法向他们提出的。即使是他们已然就在眼前,一个一个地出现。他们是来自异度空间的陌生人。但这所谓的异度空间又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而只能是思维、感知与想像意义上的。有时候你确实无法知道彼此是否在使用同一种语言,尽管你们互相点头致意,甚至握手微笑,所以在他们浮现的时候你好像就在预计他们消失的时刻。在他们到来之前,你更在意的是这敞开的房间里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出现的位置,散发的气息,以及它们与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一只黑猫,抖着蓬乱的毛,飞快地穿过树丛。会唱歌的人,懂得乐器的人,喜欢魔术的人,即将去北方的人,热爱饮酒的人,会包棕子的人,戴黑边眼镜的瘦高的年轻人,因为遗忘而未能出现的人,晚餐时才会出现的人。时间确实是在倒退着,我们在傍晚时进入秋天深处,路口的大风冷劲得让人脑海的阴郁里不时泛出一片片空白。说话是会令人的体内变得空旷的。这是化学现象。我们喝酒,似乎也就是为了证明某些化学现象的清空作用。柔软的皮囊,可以对应的是坚硬得如同空玻璃酒瓶的夜晚,听不到其它的声音,除了心脏的跳动,因为沉到了很深的地方,而灯光只能在瓶口摇晃,像点燃嘴唇的火焰。凌晨两点,他们还在路上。不是来的路上,而是各自回去的路上。而临近午夜之前,他们还在地铁里说着过于严肃的话题,它们就像浮动在黑夜的海面上的沉船碎片,令人难免要为之陷入沉默。倒头睡下,然后醒来,呆在角落里,听着机器里风扇的响声,同时发现外面树冠里的某些鸟其实是整天都在叫着的。而直到重新听见自己的房间里雨水管里发出的异常清晰的流水声,以及不远处偶尔传来的空洞的轮船汽笛声时,你才意识到时间其实早已恢复了常态,在向前方漫延而去,并且有力地推动着你经过黑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