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月 27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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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刚刚发动,还在缓慢前行,避开停在附近的那些黑乎乎的车辆,转向灯在它们冰冷光滑的外壳上留下短暂的暗红光影,就像几朵炭火无声无息地滚落……音响里传来的低沉曲调让车里刚坐稳的几个人不免为之肃然……外面,四周的灯光散落,冷清的夜色露出某种古怪的坚硬,以至于道路两旁枝头空荡荡的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看上去都有了金属的味道,是中空的,车子驶过带动的气流轻微拂过它们,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声音透过密闭的车窗自然混入音乐的间隙里……而当开车的她随口说出“安魂曲”的时候,几个人才在黑暗中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名字总会变成一个让人放心的理由……车子上了高架,又从某个出口下来,前方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灯引发了百十来簇红色的尾灯,看上去就像很远处送葬队伍里的火把,在湿冷的空气里浮动在伸入渺茫尽头的道路上……可能每天里的任一时段都有会有某种死亡降临吧,人人都会需要安葬些什么……整个过程,或许只是持续不到几秒钟,或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些,总之会在某人的凝视中得以完成……寂静是美好的么?因为它会让人恍然间重新看到那些仍旧存在的面孔?就像漆黑高耸的楼群中某幢大楼的某个洗手间的小窗亮起金色温暖的灯光,就像寂静而饱满的果实中心的核中之仁儿,透露着微苦的清淡香味……人们惯于在安葬死者之后沐浴净身,任何怀念的方式或许只是为了让遗忘来得更为从容一些,就像弥漫的雾似的,平静地包裹着最后的名字,然后逐渐散去……要说还有更理想一些的方式,那就是尾随着那些完成了葬礼的人们涌入那豪华的公共浴场,跟他们一起在喧哗中浸泡在热水池里,或是站淋浴头下,慢慢冲洗着近乎失聪的身体……人们仿佛沉浸在一个新的没有命名的节日里,不断地进入水里,再从水里出来,擦净身体,穿上可以循环使用的干爽浴服,簇拥到人声鼎沸的休息大厅里,在并不算明亮的略显凌乱的光线缭绕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丰盛而能刺激味觉的食物,喝着刚刚斟满的酒,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水,还有人还把冰块直接塞到嘴里大声咀嚼着……不论老少,似乎每个人都在说个不停,又似乎没有人想听点什么,都只想尽情地说下去,就像在跟一个看不到的人在争论着什么……就这样,他们的密集声音把这一天的最后时段完全遮蔽了,就像机枪扫射一样,无数的子佳节又重阳弹蜂拥而去,在装饰粗糙的板墙表面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而那些孔洞里竟然还会透出炸鱼的味道,真是喜剧啊……那两个人,就像河底安静光滑的石头,散漫地穿过那些带着各种暗影不断走动的人们,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平静地躺着,把软绵绵的躺椅调到一百六十度,在各自前方闪烁的屏幕光亮的遮蔽下,以一种松缓的低音随意聊了起来,关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他们的莫名焦虑与分离的可能,还有无法分析的日渐模糊的秘密迹象,究竟是来日方长,还是所剩无几呢?
02月 20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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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K
“……意外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发生。”这话是不是意味着,观众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繁杂程序没有任何启动的机会,或说没受到任何因素的触动,尽管它们蠢蠢欲动而又故作不动声色地搜寻着,对于始终寂静的界面来说备好的意图变得毫无意义?透过字面,观众能感觉到的潜台词,似乎完全可能掠过五十岁的生物学家L大师跟三十岁的行为艺术家K会面之前所营造的气息。会面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晚饭过后,他们的行动路线极为随意,整个过程充满了漫无目的的谈话和习惯性沉默,让观众觉得他们两个仿佛走在一个没有背景的世界里,每一步似乎都在清除周围的事物,留下空白……这座过于复杂的大城里的所有细部似乎都会被他们随意化为乌有,让观众最后以为他们与其说是走在城市里,倒不如说是走在漫无边际的白纸上,就像两个并行的黑点,既没有画出线,也没有连成线,更没留下任何可供观察的图案……他们走到哪里都一样,就像他们的存在与位移只是为了证明空白本身,而不是为了掩饰空白的虚无。对于向来热爱年代久远的默片艺术的L大师来说,这样的状态尽管不是期待中的(因为他平时极少对什么事情有所期待),但刚好满足了他一直以来试图让被遗忘的默片以他喜欢的方式“随机还魂”的念头,所以最让他满意的就是,K从碰面开始就丝毫没想把会面变成一种有意的“行为”,而且近乎本能地自觉与他分享这种空白的彼此同在的状态,没有吃力的感觉……就像她举的那个在北方室外头回滑冰的经历,尽管有些紧张和站不稳,但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在冰面上滑行的乐趣,同时发现,之所以寂静平滑的冰面隐藏着如此多的神秘乐趣,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除了空旷与光滑,它什么都没有。L大师破例赞叹了这个妥帖的比喻。或许唯一对他们的会面有所影响的就是湿冷的天气。随着道路的延伸,他们对于温度渐渐有了敏感,从白纸上不可见的填空题里的两个貌似关联的“空”,慢慢变成两个答案里的词语,但是这个城市的古怪之处就在于它总是在你需要停顿时关上了所有的门。L承认自己对这里街道的空间结构完全没有概念,虽然他对于几何学也颇有研究。而对于K来说,比较满意的是直到此刻自己对L老头的言行仍旧是兴趣盎然。另外,观众对于K的面脸线条的变化也是有所察觉的,在不断出现的特写镜头里,那些线条悄然从生硬单调变得柔和丰富起来……。
A&Z
……年轻的艺术家Y从小卖店里出来,把两包烟揣到松散肥大的绿色外套里某个隐蔽的口袋里,戴着那个好像有四五个角似的红毛线帽子,像株活动的芭蕉树似的回到他们中间,一起穿过灯光斑斓的寂静马路。在对面的那个狭窄而喧闹的酒吧里坐下之后,A注意到艺术家Y背后不远处的墙壁上方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镜子,它的上沿明显向下倾斜着,这样刚好能完整地映照出下面的人们和座位,使这有限的空间显得不那么压抑。他的斜对面坐的就是K,在一个小时前的最后一条短信里,她邀请他到这里来坐一会儿,跟朋友们一起随便聊聊天,这里有脾气奇特的美女跟趣味古怪的作家。他淡定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机,里面显示的是密密麻麻的一些英文,没有图。时间已经很晚了,面对这些陌生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只有旁边的那个男人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老脸,他奇怪的是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开心地笑着还不时注视着对面的K。他们在玩着他所不知道的游戏,就是猜人名……要参与么?无所谓了,既然来了总归要跟他们一起玩一下了……得是大家都知道名人,历史上的,现实中的,真实的,虚构的,书里的,电影里的,都可以……他注意到对面最右边的那个艺术家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得发出怪异的白光,加上她的那身奇怪的装束,尤其是那顶多角的红毛线帽子,怎么看都像个正在作法中的小巫婆,她的嘴那么小,眼睛眯成了缝隙,低声自言自语。隔着旁边这位开心男人坐着的,是那位生物学家L大师,此刻他的脸明显有些泛红了,面前的那个大杯子里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啤酒,杯沿上还篏着那瓣鲜艳的橙子。A估计这场临时的聚会不会超过一小时就会散掉的。他觉得K看上去要比平时好看而且动人,这一点倒是可以从他旁边老男人的愉快眼神里看得出来。K在专注地想着刚刚给她提出的需要猜测的人名……是男人,已经死了,外国的,虚构的,身上有毛,不是现代的……对面的三个男人,还有旁边的两个女人,都在看着她的表情。上一个猜测她只用了七个问题就猜出来了,但那种得意的感觉迅速地被这一次的难度消解了。他们忍不住给她点提示,但这些提示对于她来说几乎就跟误导没什么区别……他吃烧烤,吃海鲜,长时间没有性生活,喜欢写日志,对时间异常敏感……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然后又重新放开,A觉得她扎起来头发感觉更好些,显得面部线条更饱满生动,尤其是嘴唇的肉感会因此而突显出来,而在头发松散开时这种特点就不明显了……提示还在继续,他们不时地笑着,而她思路明显混乱了起来,她一直没有看A的表情,而时不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男人的有些浑浊的眼睛……英国的,如果你知道大卫-科波菲就应该能知道他了,他手里没有明显的标示性物件,是有年纪的,所以才死了,他无比地怀念女人,当然有过手淫,有可能也是同性恋,没有证据?应该没有,不能再提示了……A觉得,这并不算难啊,但她明显毫无办法,她的思维集中不起来……他并不奇怪她为什么表示喜欢L这种人,只是奇怪她为什么总是能表现得对一切都尽在掌握似的,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在什么时候不去触及什么吧,她总是能适时的停下来,像走神一样出神,孤单的,让人可以宽容她的一切,就像她什么都没说过。好吧,她最终还是放弃了。答案是,Z把打在手机上的字给她看,鲁滨逊。
02月 17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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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晨……
赵松
“是早晨,他用刀片割自己,
脖子,手腕,还有腿……”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这样讲的,
当时我很困倦,闭着眼睛
叹气,也听到他的,混杂着
呻吟,极度的乏力,而他赤着脚,
艰难地走入尖锐的石头路,
眼光浑浊,觉得自己悬在深渊上……
他穷,没孩子,女人老实,他
孩子气地大笑,她就会露出尴尬
羞怯的神情。作为你最幽默的
一个舅舅,他会魔术,做过木匠、厨师,
还做过更夫,“你觉得会是
什么时候?六月,九月?可是他
哪有那么多罪过,要受这样的煎熬?”
他爱白酒,打牌,还有就是什么
都不做,一个人呆在家里——
再也不会有醉意了,每一刻
都是绝对的白昼,从骨髓穿过瞳孔后的
剧痛,像巨石坠入岩浆里激发的
浓浓烈火,“完全黑暗,无比清醒,”
他要不断割开自己,找到那个出口,
“把它们都放出去,要不就放了我自己,
各走各的……”其实,我对他没多少印象,
听着他的声息,我感觉他越来越小,
声音不再像沉闷的钟声,而像飞累了的
黑色昆虫,在早晨的粘滞的空气里
撞着满是雾水的玻璃,“可以说说
别的事了……”可是我还没有醒。
2012年2月16日
02月 14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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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猫
……他们很晚才到,因为始终找不到一张图。之前人很多,把这个小餐馆挤满了。服务员不停地端上烤好的各式匹萨、量足的薯格、油汪汪的鸡翅,还有大杯的冰可乐,还不时找到空隙随手添出几张小桌椅,随即又坐满了人。几个外卖送餐员穿梭其中。他们的制半夜凉初透服看上去就像橙红的软甲,把人包裹得壮硕臃肿,还戴着红色花纹的头盔,有的把头盔只是提在手里。两小时转眼就没了。很漫长。桌面上摊开的那几份新报纸都看完了。手心里在出汗,不知不觉就沾上了些黑色,然后又弄到了书的封面上……不知该怎么弄掉。还问得服务员莫名其妙,有橡皮么?他们来时,餐馆里已空了一半。穿过那些空了的桌椅间,他们放下背包,坐到了对面。要了很多吃的。三个人默默地吃。他们的背后,是几个年轻的外国人。男男女女的,都很漂亮,像新出的硬币,似乎连说笑声都是叮叮珰珰的。后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还在闷头吃着。他说起最近每天都睡得很晚的事儿。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想睡,一直拖延着,直到天明前。坐在对面的他们继续吃着,咀嚼的样子有点古怪的严肃。他接着讲到在后半夜认识的几个女的。之所以提到她们,主要是因为她们有不同的怪癖,他解释道。当然了,人人都会有点什么怪癖,不只是她们。凌晨三点认识的那个,喜欢收养有残疾的猫,都是被人丢弃的。她自己也有只猫,是健全的。她家里现在据说有七八只猫,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残疾。她雇了个保姆,每天来照看打理它们,还特意分出个房间给它们专用。她不想让自己的猫与它们混在一起。它是公的。三岁了。跟她呆了两年了。从她上个月搬到这里,它就一直处在发情期,每天竖着尾巴,焦躁地走来走去……情欲会把猫变得像人一样脏……可能再没有比发情期的猫更可怜的东西了……它每天都想尽办法要钻到那间残疾猫的房间里去,但从未成功。这个家伙到处吐毛、 ** 。她只好让窗户敞开着,不然屋子里没法呆人,那味道真的非常难闻。它是别人送给她的。这些天,她的主要话题,就是到底要不要阉了它?这样对它是否公平?他觉得,这其实应该理解为一种解脱。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默默地看着他。他们都不喜欢猫,他也一样。在他继续讲述她家里的场景时,他们有些心不在焉。她是个有洁癖的人。他都不敢穿她的拖鞋。那只猫尾随着他的散漫脚步走来走去时,会不住地用身子蹭他的腿。他小心的用脚把它推开,可它还是会继续挨过来蹭着。等了一会儿,他们问起他的女友有没有消息。他说没关系。他说你们不知道我有多讨厌那只猫。你们还要来点什么不?他们摇了摇头。他又要了两份炸薯格,自己慢慢地吃。之前他还说撑到了。她在送他出去的时候,说她决定了,后天带它去做那个小手术。医生提醒她,晚上要给它禁食,什么都不能吃,也不能喝水,否则的话就得再等一天。他们抽着烟。外面又下起了雨,是那种很稀疏的细雨。他低头把薯格吃光了。又呆了一会儿,等他们从各自的手机屏幕上收回眼光,他才把手机递过去,让他们看一条短信,是他下午女友发来的:在你神经恢复正常之前,请不要来找我,谢谢。
开帘卷西风幕
……他们钻到展墙的后面,坐在椅子上,拉起一道遮光帘,抽着烟,看着外面。他们把烟灰弹到旁边的一个纸箱子里。外面不远处,就是那条江,光滑的江面是灰色的,看不出在流动。这座大楼周围的建筑也都是高层的,都是四面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面,大楼间的草坪、灌木还有不多的树,远远看上去感觉有些荒凉。侧面路边的公交站上,坐着一个人,很小,淡红色的,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么一个人了似的,一动不动的呆在那里,像个斑点。他们中的一个起身转到展墙后面的展厅里去了。剩下的那个人继续抽着烟。他能听得到展厅里的脚步声逐渐密集起来。后来那些脚步声消失了。估计是都到前厅里去了,在那里等着展览开帘卷西风幕。主持人对着麦克风发出的讲话声。然后是掌声。接着是个女声在致辞。他听出来是谁了。她的作品就在这个展厅里。所有的画面都是模糊的女人裸体,粉红的,看不清面目,没有细节,跟周围的植物是一样的状态,仿佛都在被空气迅速地稀释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她的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做作。她在国外的生活与感受。个人的处境。观点陈旧而且乏味。七、八年前她就是这样的么?她戴了那么一个样子可笑的帽子……之前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她似乎并没有认出他。她是戴着眼镜的。可能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吧,她的眼光被那些纷纷涌现的来宾弄得没了方向。后来她还把跟在身边的那个面色黑黑的健壮男人介绍给朋友们,是她的男友,一个工程师,还是个爵士乐队的成员,吹萨克斯。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的白晰,只是额头上多了些细小的皱纹。她的演讲激情澎湃,被主持人及时地打断了。当然主持人说的也都是陈词滥调。正在他侧耳听着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他身边,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是他之前在展厅里认识的一个大学生义工。一个天真而又容易焦虑过度的姑娘,有一张动画片里才会有的那种女孩子的小圆脸。他之所以会跟她聊起来,其实只是因为他忽然闻到她身上有股奇怪而又有点熟悉的淡淡香水味儿。她觉得他对她的性格分析非常准确,还想再听他详细解释一番。她是顺着烟味儿找到这里的。可能是有些紧张,她的脸红红的,睁大了眼睛,充满期待。他慢慢地说着,每一句话都会引来她的点头。他说你的焦虑是弥漫型的,会让周围的人无所适从,难以承受,然后悄悄地远离你……。她有些委曲地看着他,那你算一算我今年有可能结婚么?基本上没这个可能了,他说着顺手把烟掐了,从半开的窗户缝里丢了出去。她沮丧地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你知道那个女画家的事么?他侧头看了看她。她说我听人家说,很多年前,她还在这个城市里读大学的时候,曾经跟两个男人同时谈恋爱……后来……她就跳了江,就是外面的这条江,之后就退了学,出了国……她跟我说,她以前有严重的忧郁症,现在完全好了,看什么都会兴奋……你喜欢她的画么?他犹豫了一下,表示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扫了两眼。她说我觉得她画的那些女人……好像都是同一个人,就是说,是被分成了很多片的一个女人,薄薄的,一片又一片的,看着她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难过……是不是我也可能要得忧郁症了呢?她的眼睛,有些往外鼓起似的。他转过头去,重新看着外面,看着远处灰濛濛的江面。
谈话
……再过几天,他们就走了。去新加坡,但要先到澳门。按原计划,一周前就该走了。他不放心自己的生意,还有很多事需要交待,还有些重要的会面,而她尽管看上去越来越笨重了,但离预产期还有足够的时间。想想即将降生的孩子,即使疲惫的感觉不断在他的脸上涂抹阴影,他仍旧保持着轻松的神态。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和状态。觉得自己的眼光所到之处,可以让任何人瞬间恢复记忆,意识到自己该去做什么。傍晚开过会,在酒店大堂里吃过饭,那两个健谈的女人意犹未尽。仿佛之前的谈话只是序幕,一个婉转的靠近过程。她们看出他心情不错,所以不想谈话就此告一段落。她们也很想看看那个幸福的女人。还有别的好奇心理。随行人员早已疲惫不堪了。可他还是如她们所愿,请她们到家里坐坐。汽车的灯光在别墅区里缓慢地照亮路旁的树丛,他困倦地靠在副驾驶位置的椅背上,闭着眼睛。车在路的尽头停下的时候,他几乎睡着了。随行人员有些犹豫,但她们已跳下车,作出顽皮的样子,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车窗玻璃。他看到院门敞开时透过来的亮光。穿过院子时,他脑海里还残留着之前半梦半醒中浮现的那些湿漉漉的阳光,还有软绵绵的树影和卧在树下的犀牛,它嘴里还在咀嚼着石头,真是好牙口,那么一双灵巧的小耳朵,跟灰褐色树叶似的,不时抖动着……宽敞的客厅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空调风温暖地吹拂,他在坐下时脑海里就已恢复为白昼了。他让她从楼上的卧室里下来,坐到他身旁。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偎依着他,让柔软的肚子贴近他。几个随行人员散落在角落里,为了驱除睡意不停地吃着水果和点心,就好像之前的晚餐根本就没吃过什么似的。她们热烈地看着她的身子和脸庞,赞扬她的美貌丝毫没有变化,提醒她在这段时间里要注意些什么,都是老生常谈了,但她也只能不时点头称是,保持着矜持表情。于是她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谈了起来。两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她们谈兴未减。他半闭着眼睛,右手握着她的左手,貌似在听,又似乎没有听。她在等她们的谈话很快就结束,无果之后,又期望能暂时告一段落,好让她重新回到卧室里。此时她们的眼中好像已完全没有她的存在了。她们把之前谈到的话题里隐含的小话题发展成新的主要话题。她的表情有些茫然,默默地注视着她们的嘴。在场的其他人等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提醒她们这场谈话应该结束了,只能不时刻意地清清嗓子。可是她们毫不在意自己声音以外的任何动静,就好像要全面证实到了这个年龄的女人唯一的功能就是说话,而不像她们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孕妇那样还有很多的可能。有些个瞬间,她们用忽然陌生而又冷漠的眼光悄悄打量着她,而同时说的话却是热切如初的调子。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她们的眼光似的,继续茫然地望着她们后面的某个地方,跟几天前歇斯底里地痛哭之后的表情几乎没有区别。实际上她们对她的形体变化看得非常清楚,没有哪个地方不在变形的过程中。奇怪的是她身边这个男人怎么会喜欢她呢?凌晨一点钟到了,他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了看她,仿佛担心她会变成影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是脸颊。她茫然地看着他。他吁了口气,对她们说,就这样吧。
02月 14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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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纹
就要下雪的时候,蛇在暗中
吐信子,空气湿润,而它
在俯视众生,招引着散落的
魂灵,让退去的黑影重新
降临,覆盖原本裸露的幻境,
它喜欢在你的眼里捕风,
打出深井,掩藏它俘获的
冷寂星辰,它们无声地坠落
化作银色蚁群,僵硬地
在水中颤动,逐渐构成某种
命运的花纹,在你恍惚
凝视之际,细致地镂刻到
你那深褐色瞳孔的周围。
2012年2月6日
02月 7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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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2年,来到新世界的狄更斯
为查尔斯-狄更斯诞辰二百年而作
赵松
对于今天的美国人,或者对于那些以作为世界头号强国的祖国为自豪甚至骄傲的美国人来说,一定多数不喜欢看到一百七十年前在英国出版的一本书。它的作者狄更斯在美国朋友与爱好者的盛情邀请下,花了半年时间走访了很多美国的地方,回国后只用了两个月就写出了这本《游美札记》。它引发了很多美国人的不满,因为这位三十岁的名作家在受到美国热情招待之后竟然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以他那极富穿透力的大笔,把正处在上升期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年轻美国正反面写了个通通透透。尽管狄更斯对美国式的崛起与活力多有赞扬,但对于美式粗糙、庸俗的社会、过度浓重的唯利是图的全民皆商氛围以及野蛮的蓄奴制度、对印第安人的残酷征服,则给予了更多笔墨的显微镜式观照和批判。这就像揭一个飞黄腾达的上流精英人士的早年老底一样,无论如何都会令当事人感到特别难堪的。不过,如果美国人民还算心态健康开朗、真想好好了解一下自己国家的成长史的话,就应该把狄更斯的这本书列为必读书。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这位莎士比亚之后最伟大的作家留给美国人民的最好礼物。
毫无疑问,狄更斯是喜欢美国的,也正因喜欢,才会毫不客气一针见血,也正因他觉得美国有可能创造新的泽及普通人的社会样式,他才会那么鞭辟入里地指出它的问题。他是带着很多期望来的,所以才会有那些无法掩饰的失望。他不是去度假旅游、会会朋友的,他早就研读过关于美国的一些重要书籍,很想亲眼看一看:在那里“纠正旧世界的欺诈和罪恶”的政治家们,“是不是把从政之路由尘土飞扬变而为一尘不起”,“把势位之途的污浊清理扫除”,“是不是只为公众的福利而辩论,而制订法律,除了为国为民,没有党派之争”。也正像他在后来写给波士顿市长的信中所说的那样,他之所以写得如此犀利不留情面,是因为“作为一个坚持真理的人,他一定要说真话,如果因为他说了真话,一些喜怒无常、不辨是非的人就喝倒彩,”那他只能“嗤之以鼻”。这几句话,今天仍值得美国人重读几遍。这会有助于他们更为深刻地看清当今政客、政党究竟在做些什么,是在做实事,还是当演员?要是真能想明白看清楚的话,他们就不会以那么温和的方式跑到华尔街去游佳节又重阳行了。换句话说,这本书也可以视为狄更斯留给世界人民的礼物,因为它是为了给最普通的人寻找某种理想社会的动机驱动下完成的,它的作者作为一个温和改良派,希望能在充满残酷暴力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和保守冷漠的大英帝国这两种极端模式之外,找到更有希望的、能让普通人活得踏实的社会模式。
一八四二年的第三个早晨,当狄更斯在利物浦登上一千二百吨重的“布列坦尼亚号”邮船,前往美国波士顿的时候,恐怕还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七个月后写下这样的一部作品。对于他来说,它注定是 ** 式的、出人意料的。其预兆或许从他跟妻子登船进入狭窄得惊人的客舱那一刻起就降临了。狄更斯的伟大早成定论。老托尔斯泰在论及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时,认为它可以与《圣经》相提并论。说实话,我们即使不看狄更斯的那些杰作,而只看《美国札记》这样一部非虚构作品,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独特风格的折射——情感厚度、道义敏感度、文学视野的开阔度、创作的热情与活力、体察世界的深细度、营造叙事空间的丰富度和叙事力度都是非凡的,那种大开大合的气势、异常丰富的想象力与收放自如的文字把控力确实是非常罕见的。话又说回来了,没有这样的笔力,又怎么可能写透那样一个崛起中的美国呢?即使是从没读过狄更斯作品的人,在读到“途中”那一章时,也会迅速地被他用了好几千字来描述的晕船场景所震撼折服,这恐怕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的关于晕船的最伟大的文字。先看看狄更斯怎么写造成晕船的“打头风”吧:
“你想要知道什么是打头风吗?那你就把船头来想象一下,想象船头就是一个人的脸,有一万五千个参孙合起来成为一个人,死乞白赖地要把船赶回去,每逢它想前进一英寸的时候,这个大力士就往它那两只眼睛正中间那块地方上狠打。你再把这条船想象一下,想象它挨了这样的打,它那个巨大的身躯上每一条筋都肿了,每一条血管子都破了,而它却赌誓发咒,不前进毋宁死!你再把风、雨和海想象一下,想象风呼,海啸,雨打,都一齐凶猛地向它进攻。你再把天空想象一下,想象天空里是昏沉杳冥,风狂雨骤,黑云以令人可怕的同情,和浪涛起共鸣,在天空里又造成另一个海洋。你想象出这种种现象,再加上甲板上和船舱里忙乱的脚步声,水手们破着嗓子的吆喝声,船帮上流水洞那儿海水灌进冒出的卜卜声,还有巨浪时时打在甲板上的砰轰声,听起来像在拱顶地下室里听到的那种沉重、低闷的雷声一样——你这样想象了以后,你就可以领会到那个一月里的早晨刮的打头风是怎么回事了。”
再来看看狄更斯如何写自己晕船:“我整天价躺在那儿,非常冷静,非常满足;不觉得疲乏,不想起来,不想晕得轻一些,也不想吸新鲜空气;没有任何好奇的心,没有任何懊恼的事,没有任何关心的事,连一丁点都没有。我只记得,在我这样对于一切都漠然无动于衷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悠悠然的舒畅(如果任何那样毫无生意的心情当得起这样一种叫法的话),一种像魔鬼一样、幸灾乐祸的快感。……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事物能使我惊异。那时候,假使我的性灵一瞬之间在我心上一闪,使我想起故国,于是我在大白天里,睁着两只大眼睛,看见有一个精灵,以邮递员的身份,身上穿着猩红袄,手里拿着铃儿,来到我这个狗窝一般的小房间里,一面对我道歉,一面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用我很熟悉的笔迹写着由我收启的字样,那时候,假使有这样的事,那我敢担保,我一丁点都不会惊讶:我一定会认为一切都是事理之常。那时候,假使海王神,手拿三刃叉,叉上挑着烤鲨鱼,来到我面前,那我一定也会认为是每天最常见的事情。……”以这样的文字笔法来描述美国之行,注定是五彩缤纷而又透肉透骨的。
从波士顿开始向狄更斯缓缓展开的美国的最初印象,跟二十世纪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十年代展开在越洋而来的中国人眼前的美国(就像那些兴奋而又不安地来到这片自由国度的人们所经常以一种对比的方式转述的那样),有着出奇的相似:“在美国所有的公共机构里,服务人员一般都是极有礼貌的。在这一方面,我国的公家各部门,则大多数都应大加改善,其中特别的税关,更应该拿美国的税关做榜样,使外国人不要觉得英国税关那样可憎,那样无礼。法莫道不消魂国的税关人员那种卑鄙无耻的贪婪,固然够叫人看不起的了;但是我们国家的税关人员那样粗野无礼,也同样使一切不得不和他们打交道的人起厌恶之感,而国家居然养活这样一群恶狗,在国门那狺狺向人,实在有损国体。”美国今天的海关或者移民局真该把最前面的那几句话直接收录在自己的宣传册里。狄更斯眼中的波士顿很美,“空气异常清新,房舍异常地整洁、华美,彩画的招牌异常地绚烂,涂着金黄色的字异常地辉煌,墙上的砖异常地红,石头异常地白,百叶窗和地窨子门前的栏杆异常地绿,街门上的门纽和门牌异常地亮、异常地晃眼;一切一切,都异常地轻淡、缥缈;所以这个城市每一条街,都看着恰恰和哑剧里一个场面一样。”他觉得这里“人人都是大商人”。但他认为波士顿的美与文雅,主要原因是有哈佛大学。“美国的大学,尽管有它们的缺点,但是它们却不传播一偏之见,不培养顽固之徒,不翻尸倒骨地发掘陈旧的迷信,从来不阻碍人民的进步,从来没有因为宗教见解不同而把人拒于校门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它们的教与学两方面,它们都承认校门以外还有一个世界,并且还是一个广阔的世界。”狄更斯的眼光,就是这么的到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参观完当地的公共机构和慈善机关后,对照英国公共机构的冷漠、不东篱把酒黄昏后作为甚至乱作为,他辛辣地写道:“英国的私人慈善机关,正强有力地说明了‘恶之中有善生焉’这句格言。
不过狄更斯的心情与笔触一样,随着进入纽约这个比波士顿肮脏、满城都是外国人、许多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发了财”、许多人“一眨眼的工夫就成了穷人”的大都市时,开始迅速地转向复杂黯淡。在这里,诸多奇特景观纷至沓来,“注意猪。在这辆马车后面,就有两口肥大的母猪跟着,另有五六口猪中须眉,都是百里挑一的上选,刚从拐角那儿出现。这儿来了一口单身独行的猪,正逍逍遥遥地往家里走去。它只有一只耳朵,另外那一只,它在街上游荡的时候,奉送给一只野狗了。但是它少了那只耳朵,也照样过得很好,到处游逛,任意流浪,很有绅士派头,和我们国内的俱乐部会员极为相似。”谁也不会想到,他会花上两页多篇幅,专门写纽约的猪。估计后来那些为此书大光其火的美国人,就是在看到这几页时开始生闷气的。狄更斯的笔触的确尖锐,关于纽约的猪,他是这样收尾的:“它们最突出的特点是:完全沉着,完全自恃,镇静稳定,不受任何事物的搅乱。”此句一出,估计当时没哪个美国人能受得了这份独特的“赞扬”。狄更斯随即对纽约的报纸大加抨击,尤其是在前面“猪故事”的铺垫之下就显得特别猛烈:“原来美国新闻这种娱乐,还并不是那种淡而无味、稀溜溜儿的东西,而是货真价实、非常地道的玩意儿;原照是破口大骂,丑肆诋毁的;都是专揭人隐私的,像西班牙‘跛魔鬼’那样,能把人家的房顶都揭起来;都不管你是好的是腥的、臊的还是臭的,都给你拉皮条、作撮合,成其丑事的;都是能造谣说谎的……”。接下来,当你看到他描写的“不经审问”就整夜“把人扔在这样一片漆黑的猪圈里”的纽约监狱,可能会觉得仿佛狄更斯是到了中国的某个内地县城而非十九世纪的纽约,而当你读到政党斗争轮换深深地给疯人院造成负面影响的话,就会立即理解狄更斯的愤怒了:“连达个受苦受难、人所不齿的人们这种凄惨的栖身之地上面,都有可怜的政党斗争侵入,你能相信吗?……在一星期之中,总有一百次这种狭隘、有害的政党精神,像沙漠恶风一样,摧残、毁灭它所吹到的一切健全东西,在极琐碎的事物上表现出来……”
更为耐人寻味的一幕,出现在费城。敏锐的狄更斯这一次实在像个预半夜凉初透言家或者先知了,他在临睡前无意间看到窗外大街对面“有一座白色大理石大楼,盖得很整齐,但是看着却有一股阴惨、死沉的气氛,叫人起凄凉之感。……原来这就是那个把无穷财富埋葬了的坟墓——那个使大量投资不见天日的地下丛冢——那个使人难忘的联邦银行。”他当然不会知道,类似的事件在一个半世纪之后的美国还会隆重上演。实际上,不论是批判也好,讽刺也好,狄更斯从始至终的着眼点,其实是都是不分种族肤色的最普通意义上的人民的权益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保障和尊重。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毫不留情地抨击美国当时仍旧存在的野蛮的蓄奴制度、对印第安人的残酷征服与同化。而对于今天的美国人来说,他们显然更愿意强调林肯总统的英明睿智如何取得南北战争的胜利,让美国在自由、民瑞脑消金兽主与平等中不断走向富强的历史,而不会是这些为世人不齿的野蛮史。在狄更斯眼中,“美国人把一切无益有损的积习成俗,都一概归到他们喜爱商业这件事上,但是,一个外国人,如果把美国人都看作是只会做买卖的人,他们却又说那个外国人犯了极严重的错误,这种矛盾真得说是奇怪。”
而狄更斯的预半夜凉初透言家特质,在其激烈地批评美国媒体的时候展现出令人震惊的透彻:“如果美国的新闻界,仍旧是它现在这种卑鄙可耻的样子,或者近于它现在这种卑鄙可耻的样子,那美国人的道德,就决没有往高里发展的希望。年复一年,美国要越来越倒退,一定要越来越倒退;年复一年,美国人为国为公的精神,一定要在所有的体面人眼里越来越变得无足轻重;年复一年,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先贤的身后名声,一定要让他们那些不肖儿孙的腐佳节又重阳败生活越来越糟蹋得不成样子。”或许,我们不该草率地下结论说,今天的美国衰退,根源是道德层面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正像不能简单把美国过去的强盛历程说成是道德高尚的胜利一样,都有过度简单化之嫌。但透过狄更斯的敏锐视线与细致入微的观察、描述,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判断:旺盛的欲望与活力会造就一个英雄,也会催生一个恶霸,会创建一个强盛的超级大国,也会让罗马帝国崩溃瓦解。像美国这样一个没有历史负担的国家,一旦那些使之成其为美国的特质变得越来越模糊起来,而它的控制世界的权力欲与占有欲又并未减弱的情况下,其衰落的速度就会不断加快。事隔一百七十年,在读到狄更斯三十岁写下的这些关于美国的文字时,仍然会诸多异样的新鲜感。原因何在?因为狄更斯是怀揣一种对于人类理想社会、理想国的热望写作的,他并不能清楚地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的,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也不可能像马克思通过研究资本主义社会根本规律而大胆地做出未来社会走向的坚定推断。他是带着很多期望来到美国的,最后也带着差不多同等的失望回到了英国。从那以后,他的写作风格与题材都逐渐发生着深层次的转变,幽默活泼的气质逐渐被更为严肃、低沉而有力、富有批判性的调子和更为严谨富于变化的结构方式所取代,从天才,走向了伟大。或许可以这样讲:所有活在今天的对未来理想社会仍怀有期待和希望的人们,都应该把狄更斯的作品找出来,再仔细通读一遍,去好好感受一下他那不朽的良心与求真的力量。
2012年1月8日星期日
(刊于《新周刊》2012.3)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0075660102duw5.html
02月 7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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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发现与对死亡的着魔
关于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和《燃烧的原野》
赵松
如果没有认真读过胡安-鲁尔福的作品,就很难理解为什么马尔克斯会在回忆鲁尔福时会这样写道:“我能够背诵(《佩德罗-巴拉莫》)全书,且能倒背,不出大错,并且我还能说出每个故事在哪一页上,没有一个人物的任何特点我不熟悉。”那是一九六二年,在写作上“进了一条死胡同”的马尔克斯,终于在墨西哥找到了自己的解放者。当时还鲜为人知的胡安-鲁尔福的两本薄薄的小说,给已写了几本书的马尔克斯所带来的震撼,比他当年初读卡夫卡时还要强烈。胡安-鲁尔福让他开了窍,面对与自己血脉相联的土地与人、记忆与想象,终于明白自己作为一个拉美作家完全可以更自由地写作。胡安-鲁尔福就如同一位神秘的先知的引领者,给了他一把开启枷锁的朴素而神奇的钥匙。
就像碎片状态的《旧约》故事,在胡安-鲁尔福的笔下,那些最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与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声音与呼吸,带着最本质的味道,如同云雾一般弥散漂浮在墨西哥那冷漠的天地之间。那些人仿佛被禁锢在地狱门外,除了绝望的困苦生活、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以及茫然的挣扎之外,他们的生活中再也没别的主题。要么麻木地面对贫困苦难,要么堕落下去,甚至自相残杀,不管他们抓住什么东西都不会带来拯救的希望,最终所有的一切似乎只会被他们带入地狱。如果说在《燃烧的原野》里,还只是在呈现死亡的阴影始终在追随着他们留下的苦难轨迹,那么在《佩德罗-巴拉莫》里这一切终于抵达了极致状态,死亡瓦解了绝望与苦难的世界,但是鬼魂们却留在了荒凉的村庄里,继续着他们的孤寂生活。
时间之线在《佩德罗-巴拉莫》的世界里彻底消解了。那些人物,那些鬼魂就像透明体,或者就像影子般的存在,他们没有面孔,只有声息和不完整的零乱记忆……不管你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追寻他们,都不会有多少连贯的有逻辑的线索,因为他们早已不在时间里了。原本串于其上的那些生者与死者,那些像实有又似梦幻的故事片断,就再也没有任何羁绊,获得了仿佛可以永恒的自由,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都变得可以随意来去、随时遭遇、彼此交融了。在一个被生者抛弃的死去的村庄里,人世与地狱的界限消失了,死者的灵魂们过着另外一种生活,再也没有苦难的折磨,没有死亡的频繁降临,就如同永生一般。或许也正因如此,《佩德罗-巴拉莫》才会像马尔克斯所说的那样,“是一部不折不扣的诗”,或者说是在纯粹的意义上抵达了诗的境界。它所带来的启示,已远远超出了写作技艺的层面。而对于胡安-鲁尔福而言,它也确实就是一个很难再超越的极致之作。当我们像马尔克斯那样为这部杰作赞叹不已的时候,难免会这样想:写出了这样的作品,哪怕之后他永远都不再写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马尔克斯的朋友,一位墨西哥作家曾在仔细研究后试着把《佩德罗-帕拉莫》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重新组合段落,却发现这样一来整个小说就变得平淡无奇了。这个尝试如今看来确实是非常耐人寻味。怎么可能会有摆脱了时间而发生的故事呢?但马尔克斯一定会明白,正因为消解了时间,那些与生命相关的记忆与想象才会在空间里获得恒久的自由,它们可以随时随地浮现和隐没,可以有形,也可以无形,只是声音、气息,或者只有沉默。尽管在阅读的过程中你仍旧能够感觉到那些鬼魂的能量其实也在逐渐消解着,但这又有什么呢,谁又知道能量的终点在哪里?他们始终都会在那里。对于胡安-鲁尔福来说,“生命的问题是时间。我认为生命并非是按照时间顺序前进的过程,我们的生活是分为片断的。有一些时刻,有一些日子,是空白。生活是不是奇妙的,但是它充满了奇妙的事情。生活不是完整的,而是化分为片断的;它充满了事件,但不是一个事件。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中,有时若干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当进行描写时,就只叙述事实;当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时,就保持沉默,就像在生活中那样。只需要保留某些时代、一种永恒的时间,一种永恒的现在。《佩德罗-帕拉莫》就是一部充满沉默的小说,只有那些事实得到了叙述。我竭力不要离题,不讲哲理,所以才有那些悬空的头绪和空白,读者可以去填补,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解释。我很希望有很多种解释。没有任何观点的倒是我自己。”这段话,在我看来可以视为写作的“圣经”段落。
如果说在《佩德罗-巴拉莫》里,胡安-鲁尔福用鬼魂与死去的村庄一起构建起一个超限度的叙事空间,那么在小说集《燃烧的原野》里他所做的一切则可以看作是为此而做的准备。那十九篇小说,多数都是以与死亡有关的事件为题材的,那些被无尽的苦难慢慢的或者突然吞噬的普通人基本上都在承受着各自的末日时段,描述那些触目心惊进程的每个字似乎都透露着死亡的寒意。除了《求他们别杀我》和《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那天》偏弱一些之外,其它各篇可以说都近乎完美。鲁尔福以其特有的朴素方式直接抵达了罕有的艺术高度。他把沉默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并藉此使得对话这样一种古老的手段在完成叙事空间的切割与重构的过程中发挥令人吃惊的效力。他说:“我想直截了当地讲,一针见血地讲”。他仿佛从第一个字开始就站在了世界最深处,与那些人物的灵魂呆在了一起,绝不附加给他们任何多余的东西,共同直面充满了苦难与死亡的世界。面对这样的作品,你甚至会觉得根本不需要再去谈论具体的技巧或者语言问题,作为读者你要做的只有默默地倾听。
“我只是想摆脱一种巨大的忧虑。因为写作是一件真正痛苦的事情。”多年以后,鲁尔福在回忆《佩德罗-帕拉莫》时这样说道。这种“巨大的忧虑”源自他对荒凉的发现,在那个名叫图斯卡库埃斯科的村子,或者是别的村子里(那样的村落其实在如今的中国也有很多,人们都到外地到城市里打工去了,只留下老人跟孩子以及荒凉的土地)。也源自他的“对死亡的着魔”。在他四岁到十二岁之间,经历了一连串的死亡事件:祖父去世了,父亲被人谋杀了,然后不久妈妈也死了,还有两位叔叔也被匪帮杀害,另一位叔叔则溺水身亡……也就是在这样浓重的死亡阴影所覆盖的孤独无助的绝望状态里,他开始了写作,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荒凉原野里游荡的灵魂。终其一生,他只留下这么两部小说。当它们产生广泛影响的时候,他这个作者却已消隐在人们的视野之外,就像传说中的秘密先知所做的那样,留在了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已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开始,并因此而不朽。马尔克斯说的没错,虽然“他的作品不过三百页,但是它几乎和我们所知道的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一样浩瀚,我相信也会一样经久不衰。”
2011年12月23日
(刊于《时间艺术》杂志)
02月 6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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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坏人及其它
赵松
1
小时候看电影,听评书,有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区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最难过的事,就是看到好人受冤受难,最痛快的事当然就是好人终于打败了坏人。那时在电影院里看革莫道不消魂命战争片,看到经过艰苦的阻击,解放军大部队发起总攻,在冲锋号声的回荡里全歼国民党军队的时候,小学生们会全场起立用力鼓掌,有很多甚至还会热泪盈眶。而爷爷奶奶辈的好人坏人观,就是在看包龙图用那几口铡刀毫不留情地铡了那些坏人恶人时拍手称快。那么父母辈呢,他们最开心的时刻是手执红宝书在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广场上接受毛的检阅时喊万岁喊到失声泪流满面,而最难过时就是七六年的那几个举国追悼的日子。他们的好人坏人观,都是毛的语录教导出来的。
2
过去的六十多年,前三十年留下一大遗产,就是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1966到1976那十年就是好人斗坏人。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有没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打人比黄花瘦倒坏人。后来八十年代是不断的平反,原来很多坏人其实是好人,都是“冤假错案”。是江莫道不消魂青那一小撮人干的,打人比黄花瘦倒他们,就是好人的胜利。于是社会又是一个好人的社会。这样的社会有个特点,就是普通人容易相信,报上说的,电台讲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传达的,都是真的,轻易不会怀疑。这其实也为后来的什么都不信埋了个伏笔。
3
那十年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里,有一部分人染上了恶习,都改革开放了,还在干打砸抢的事儿。于是就有了严打,当时在北方叫“大搂”(lou一声),就是把那些坏蛋都搂进监狱,就连顺手偷鸡摸狗的也不例外。那时最热闹的事就是公审大会,公审后把犯人插上大牌子绑到解放汽车上游街示众,最前面的汽车上有高音喇叭在宣读他们的具体罪行,播音的是严厉的女声。最后把那些重犯拉到河边或者郊外枪毙了。于是社会就又安稳了,因为留下的自然都是好人了。那时流行语是,“一看就不是好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可以一看就得出判断。但那时的坏人都是犯了罪的,自然在被绳之以法时人人都看得明白。那时没有腐佳节又重阳败的说法,因为社会资源有限,没啥可分的,为办私事走走后门,就算大事了。只有生活作风是大事,不论领佳节又重阳导还是白丁,谁犯谁完蛋。互动的叫“搞破鞋”,以权以势以暴力去搞的叫“耍流氓”,有流氓罪。即使没到定罪的程度,也是坏人。
4
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有了腐佳节又重阳败的概念。腐佳节又重阳败的根源被认为是来自资本主义社会的思潮。当然主要就是金钱和女色。革莫道不消魂命时代到改革开放的初期整个社会都没啥钱,对外面的世界也知之有限,所以没有腐佳节又重阳败的条件。后来社会上钱多了起来,就有了权钱交易,依法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就多了起来。所以那时最可恶的坏人,就是各种各样的贪有暗香盈袖污犯。因为他们拿了本来属于国家属于大家的东西。他们要远比那些小偷小盗小抢的人可恶得多,坏得多。当时也抓了很多贪有暗香盈袖污犯,但似乎越抓越多,当然总体上还没有后来那么多,也可能因为那时信息传播渠道少,知道的有限,公开的要比实际抓到的少。那时没什么私企,都是国企,政府呢也还不知道卖地的好处,所以主要贪有暗香盈袖污多发地还是国企。那些贪有暗香盈袖污的人也在调整、进步,自己独贪当然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但若是在自己贪的同时适当让大家跟着分享些福利,那也就不算贪了。所以那时被抓的贪有暗香盈袖污犯,多数都是因为自己独贪的。即使是某位领佳节又重阳导因为别人举报而被查处,但因为他在位的时候注意让大家分享福利,人们还是会怀念他的。因为往往接替他的,会是喜欢独贪的人。这样的人当然不会长久,于是接下来上位的又会是一位懂得分享的领佳节又重阳导。这样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后来退休后一般都会出去办自己的企业,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原来他捞了那么多啊,但并不会说他有多贪,因为分享了嘛。因此面对这些独贪和分享贪的人时,区分好人坏人,就暧昧了许多,主要还是看利益分享度。贪了还知道给大家分享一些,就不算坏人。后来国企重组改制之后,国家发展得也快了,社会结构、企业结构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当一个国企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再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捞好处了,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获利。只要企业效益是好的,职工收入在稳定增长,福利在提高,这领佳节又重阳导就是好人。那时(九十年代中后期)政府直接参与经济发展的程度已达到了空前的深度,不管管什么,只要有点权就能迅速变现。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现在。现在普通人的语境里似乎已没有贪有暗香盈袖污的说法了,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习惯了,一方面是因为受贿行贿已经系统化一体化了,有的只是权钱权色的交易,已不再是原来的贪有暗香盈袖污的概念所能概括的了。除了权色交易的人还是会让人轻视鄙视,能参与权钱交易的人基本上已经被视为能人了。所以社会上很少有人再会去在意谈论什么好人坏人了,只会谈论谁是能人谁无能。从政府机构、公检法、企业、医院到学校等等,权钱交易无所不在。如果说当代中国是全民皆商,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变成买卖的。只要会做买卖,能发达起来,坏人也是“好人”,“好人”也就是能人。反之,“好人”、老实人、本分人,也就是废人。
5
这三十年证明了一个“真理”,钱是好东西。九十年代初开始的下海,造就了第一批有钱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当初严打搂进去的那些坏人。于是当时喜欢区分好人坏人的社会出现了第三种人,就是先富起来的有钱人。他们逐渐成了社会的主角,怎么发家致富挣大钱就成了社会的主要话题。尤其是最近十年,没文化不丢人,没钱才丢人。干什么缺德事儿都没关系,只要能挣到钱就是不丢人,钱挣得越多就越是牛人。没有钱,好人也能变成坏人,有了钱,坏人能用钱把自己洗成好人。有钱人可以买房买地房车买金买银也可以买人买好名声买好履历。有权则因为可以管有钱人而变成既有权又有钱的人。没钱没权的人能做的似乎就是把能卖的都卖了,不想卖的话就得安心做没钱人。钱就是真理。是唯一值得信仰的东西。其它东西一概不可靠。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6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样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在很多传统的道德底限不断被肆意踏踏破坏之后,在人们对不各种不道德的行径开始习以为常的同时,尤其是网络化时代来临后,社会的道德敏感度又意外地达到了极致,形成了一种社会道德过敏的状态。就在这样一个人心不古、伪善泛滥、造假成风、信用如纸、人肉等同于猪肉的时代里,会有那么多的人以那么多的热情去关注谁谁谁的书不是自己写的,而且用的还不是严密取证的方式,而是简单猜测臆断的方式,然后大家还要去争论,有人还要起诉。这个时代的价值混乱与极度可笑的特质,由此显露无遗。揭发者的潜台词,其实就是他那么有名,但他是个坏人,因为他的一切都是假的。被揭发者把手稿摆了一地拍张照片,发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以证明自己是真实的,潜台词其实就是,我是好人,揭发者才是坏人。究其实质,他们都很弱智,否则也不会如此默契地构成一对紧密的矛盾关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要证明自己的东西都是自己亲手写就的么?一个真正的社会批判者会以那样粗糙无脑的方式揭发一个作家的创作是假的么?他们合作的这场闹剧非常清晰地呈现出浮泛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水面的代表着精神层面的弱智、乏味、腐朽与堕落的油腻污秽。更为吊诡而搞笑的是,在很多人的弥漫着金钱欲望之雾气的脑子深处摇晃着的,还有一个暧昧不明的钟摆,就是关于判断好人坏人的下意识的需要。只是这两个词不会再被直接说出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至今仍旧在承受并分享着过去六十年里前半段的遗产,主导着很多人的头脑的,仍旧是令人震惊的简单化的思维,与之相伴的,则是整个社会道德体系的暧昧与无序。
7
一方面,造假、说谎、造谣可以让人成名走红,一方面打假、揭短、破谎同样可以成名走红。起初前者是主流,而后者其实只不过是点缀而已。后来二者旗鼓相当,各领风骚。有很多打假破谎成功的案例,让很多成功人士露出真实的丑陋面目。也有因准备不足缺乏证据而打假不成惹得一身骚的。但有意思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不难看出的是,现在微博、论坛上最常见的争论所采用的方式有很多其实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十年的状态:贴大字报、扣帽子、打棍子。一个重大主题就是揭出坏人,打人比黄花瘦倒坏人。普通坏人通常是没多少人关注的,哪怕他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人们甚至不会对一个被通辑的重犯表示愤怒。人们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那些官半夜凉初透员、企业家、有钱人、名人身上,因为当然大坏人只能在他们中间产生,而且似乎不管查处没查处,他们都有十恶不赦的本质。似乎只要把他们统统揪出来关起来甚至枪毙掉,这个社会就又是一个好人社会了。整个社会的主要舆佳节又重阳论几乎都热衷于这些事情,以至于好像没人去在乎要不要看清些现象背后的东西,是不是应该以“金钱”这个上帝般强大的力量为焦点看清这个社会的运行现实?否则的话我们将无从理解为什么会有如今这样一个普遍灵魂麻木而且神经过敏的,表面上看又似乎充满活力和发展动力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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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社会当然不是由好人和坏人构成的。但似乎可以分成了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既得利益群体,一部分是未得利益群体。但这样的分法显然是简单化了。按理说前者是绝对的少数。但实际上还有相当一部分灰色地带群体,就是与既得利益群体保持某种直接间接利益连带关系的那部分人,既得利益群体可以吃肉,他们可以啃骨头喝汤,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最有可能逐渐进入既得利益群体,就算进不了也还是可以活得比一般人滋润得多。这部分人可以称之为中间群体。他们心里通常既看不上既得利益群体,也看不起未得利益群体,同时他们又会暗自努力争取挤入既得利益群体,但表面上又装成未得利益群体,甚至常常会在公开表态时会显得是倾向于同情后者的,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后者,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实际上还应该得到更多,更有资格进入既得利益群体,却没得到这样的机会。但是只要时机到来,他们随时都会与既得利益群体结盟。只有在既得利益群体面临整体被 ** 的巨大风险时,他们才会选择与未得利益群体结盟或者旁观其变。而在未得利益群体中,也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与中间群体有着种种利益关联、并且渴望成为中间群体的。这个社会上确实还有很多很多人很想成为官半夜凉初透员、企业家、有钱人、名人,成为既得利益群体中的一员,甚至不惜为此违背道德抛弃良心。但显然进入既得利益群体的机会毕竟还是非常有限的,也就意味着大多数人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所以中间群体以及相关联群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更像一个现实的目的地。这样算下来,真正意义上的未得利益群体,尽管仍旧是绝对多数,但由于既得利益群体掌控着主要的传媒渠道,而中间群体以及与中间群体有利益关联群体的声音又占据了各种传媒渠道一般话语权和空间,加之未得利益群体本身发声能力又并不强,所以他们的声音不是被迅速稀释就是被淹没掉了。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主流舆佳节又重阳论基本体现的就是既得利益群体和中间利益群体的价值观和态度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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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是中间群体,还是与之相关联的未得利益群体中的一部分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有很多人就都会带着愤愤不平的心情,都盼着那些当权得势获利的坏人们被揭穿嘴脸从他们的宝座上神坛上被揪下来,最好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才能大快人心。而这些人基本上是目前社会舆佳节又重阳论中的重要声源之一。但这并不表明他们有彻底 ** 当下由既得利益群体制定的游戏规则的冲动和愿望。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更愿意去关注那些貌似重要实质上没那么重要的公共事件,去表达他们的立场和态度,展示他们的公心、责任感和正义感,而轻易不会有突破一切阻碍的决绝之举。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甚至比既得利益群体和未得利益群体更需要那种能维持自身利益稳定性的安全感。而这样的一种心态和得失观几乎可以在这个社会的任何领域看得到。从这个意义上说,推动社会变革的主导力量几乎不大可能来自中间群体以及相关利益群体,而更可能来自承受压力最大的社会未得利益群体,也就是农民、农民工群体、城市里的低收入群体,尤其是前两者,因为他们在巨大压力之下的爆发能量,可能远远超乎人们通常的想象。他们没有舆佳节又重阳论话语权,没有制造舆佳节又重阳论引导舆佳节又重阳论的能力,更不会趴在微博论坛上与人争吵、或去关注那些热闹的名人争吵、与名人争吵,可能也不会炒作什么,但他们会逐渐懂得去以群体的方式以强有力的行动去争取自己的权利、并会越来越自觉而勇敢地维护自己的应得利益。或许他们不一定就会成为变革的领佳节又重阳导群体,但一定会成为推动变革成为事实的最重要的源头力量。而且他们最有可能唤醒城市里的底层群体的推动变革的意识,直至促使中间群体及其相关群体中有良知的人与他们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进而一步步地蚂蚁啃骨头式地去实现社会权力与利益分配方式也就是游戏规则的根本变革。这样的变革能否以相当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实现,政府的策略与态度是个重要变量参数。可能这也就是后面三十年的头等大事了。但显然,现在还远不是能乐观的时候。前面说的这些,说到底也还是以一种比较简单的方式进行的。
2012年2月6日
02月 5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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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们穿过车厢的连接部,随着地铁启动时的摇晃坐了下来。座位就挨着门边,但她坐在这边,他坐在对面。他把身子挺得笔直,对她说着话,声音很响。她文静地听着,露着笑容,注视着他。疾驰的地铁轻微摇摆着,它压迫隧道里的空气形成的双向气流跟辗轧铁轨的车轮一起发出低沉的混响,它们渗透到车厢里与那些液晶电视里发出的新闻播报声缠绕在一起……寒流席卷欧洲,上百人被……多数为无家可归……车厢里的乘客无论坐立都如同雕塑似的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很少有人会去看电视,更没有人去注意他们,那个大声说话的健壮男人和他对面的那个女的。他在热烈地表达着对单位里的一些琐碎事情的看法,而她对他说的一切都表示赞同。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样子让人联想到那种浅色的绢花,好像从来就是那样子的,永远都不会改变,她的短发齐眉齐耳齐颈,表情单纯而又天真,就像是小学五年级的女生,因为长得小巧而总是坐在教室里最前排的座位上,喜欢穿那种嫩色系的样式规规矩矩的衣服,不管穿几层衣服,总有一件是有素气的小花或小细格的……她看上去有四十岁了,但这不重要,因为她的样子会让你觉得她从小学到现在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包括表情和说话的方式。而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则像班里的体育委员或者经常喜欢通过打架吸引女生注意的那种生猛做作的男生,他兴奋地对她说着话,就像此刻不是在回家的地铁上而是在春游的大巴里。他讲到他们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愚蠢……竟会为个乡下女临有暗香盈袖时工闹到……他老婆家是那么的……最后他一定会……你看着吧……脑子……。她很认真地点头说是呀。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说是呀,就像她的那个布质粉色小提包里装满了一模一样的“是呀”。她面色白净,从不化妆,嘴唇是那种天然的红润,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六七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素白手绢儿。她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周围的那些雕塑越来越稀少了。在倒数第三站时,他终起身下了车,大声跟她说再会。地铁重新启动,她仍旧看着对面的空位子,只是脸上已没有笑意了。似乎只是转瞬之间,她的样子就恢复了与其年龄相应的状态,而且还在迅速地变老,眼角与唇角的细微皱纹在白色灯光里显露无遗,就好像她的一生都在这趟习惯的地铁里又一次完结了。离终点还有一站,车厢里已是空空荡荡,在车厢的中线上忽然露出那么多的金属立杆,像鲸鱼的骨骼似的闪着冷清的亮光,它们左右缓慢摆动着,而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的窗玻璃,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某个放学后打扫完教室的小女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2
……她是黑色的。就像个孩子随手用细木碳条在白墙上画出的有些歪斜的一竖,或者说是一个样子怪怪的黑色的“1”。只有脸是白的,敷粉后的白,很白,也很小,仿佛木碳条顶端莫名残留的一点雪。她夹了本书,然后双手握着手机在打字,也可能是在查找或者翻阅什么网页,略微低下头。地铁站台上人影稀少,因而就显得她特别突兀,那一身黑,裹着那么纤瘦的肢体,要是她始终不动的话,你完全可能会觉得她就是一个被趣味怪异的主人刻意装扮成黑色芭比娃娃的样子的,当然也可能是乌鸦变成的精灵,或者干脆就看成是一小段树枝烧成的碳条。她的长长睫毛也是乌黑的,每根眼睫毛上都凝结着足够多的睫毛霜,就像黑色的树挂似的,让你觉得若是她随意眨一下眼睛,它们就会像融化脱落,像黑雪似的落到她的脚边。她略微侧歪着身子,靠在与站台安全门相对的浅灰色铝塑板墙壁上,在她的寂静状态衬托下,偶尔经过她身边的人都显得很轻,都有着淡淡的色调,像凝固的烟雾。地铁来了,停下,敞开门,她走了进去,穿过两节有人的车厢,来到一个空车厢里,选择尽头处的一个座位坐下,继续侧歪着身子,斜靠着车厢的角壁。地铁开了起来,她闭上了眼睛,手里仍旧拿着那个手机,保持着原来看的姿势。地铁的响声回荡在车厢里,像低沉的呼啸,还混杂着一些车体接合部的响声。一站一站地过去,逐渐上来人,越来越多的人,把她周围的座位慢慢填满了,包括她前面过道都站满了人。她睁开眼睛,重新看着手机屏幕。后来她被电视里播报的关于雪灾的新闻所吸引,看完后,她重新把眼光转回到手机上。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本书放在腿上,那书的封面是白色的,散布了一些形状不规则的黑色斑点,只是书的名字看不大清楚。这时候她的手机轻微颤动了一下,显然是条短信,她马上打开来看,短信可能确实就很短,出乎她的意料。她握着手机的右手垂到那本书上,更深地低下头,似乎有意往黑色大衣的领口缩进去一些脖子,让下颌也陷入领口,这就使得她的脸只有下面三分之一能被附近的人看到,远看就像插在黑枝杈间的一方白色卡片,但显然不会有人知道它是用来表达什么的。
02月 2nd,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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