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月 18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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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没出发。四个人,分别从不同的地方打来电话,告诉他各自的进展情况,马上就要结束了,都是马上。最后一个电话结束,他们的背景声响随即融为一体,变成奇怪的混响……夜间码头的仓库,一些很大的集装箱正在被工人们慢慢打开,然后就吐出了很多小的箱子,就像在产卵,有棱有角的箱子里装满了鱼卵,还有丰满的轻微动荡的海水,高亮度灯光在种植——无论是箱子还是它们的表面——繁密柔软的金灿灿的毛刺。之前,他一直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小酒店里,看朋友从国外寄来的那部厚厚的《三叠纪博物志》。里面收有很丰富的图谱,但他显然更喜欢的还是那些手绘的图。他抬头向外面看去,黑。黑是个巨大的实体,这亮着灯光的小酒店不过是粘贴在它侧面的一个小小的纸盒,里面的人与物,不过是些火柴棍儿……它就是一头庞然巨兽,张大了口,轻轻咬住了小酒店的脸面,缓慢喘息着把热气吐进来,把冷气吸出去……以至于会让人觉得那店里的光不是它自己发出的,而是从那黑里伸出来的,就像它的舌头,湿漉漉的,温热的,柔软的暗红……足以让时间停滞或是倒转,就连那些桌子椅子都是这样的感觉——表面都仿佛有滑腻的绒毛。他点了很多菜,等他们来了就可以上。他们呆在不同的巨大空间里,像蚂蚁似的忙碌着,空中是各种各样的沉闷回响。每个人都在饥肠辘辘中体会着某种衰老的临近。他想着他们终于出现之后的场景,纷纷坐到桌子旁边,开始吃东西的时候,大家说起话来就像孩子一样开心……东西明显点多了,大量的食物不断进入他们的胃里,话自然也就少了。也叫了酒,啤酒,白酒,可是都没喝多少,缺乏动力……据说饭后还要一起去不远处的一个渔村里,跟那些打渔的人喝酒,然后就住在那里,等着次日凌晨跟他们一起出海。不过他并不确信这是不是大家真实的想法……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大家就默不作声地抽着烟。他想之后会是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起身离开,一路下坡,走了很远。到那时他会感觉自己又有点醉意了,走起路来身体会有些不由自主地摇晃,走在黑里,知道其实也没那么黑,好像正在被微风不断稀释。那时他们低着头走路,能听到不远处的海水慢慢冲洗沙滩和岩石的声响。跟在他们的后面,他手里夹着烟,眼睛半闭着,想着大家这样走要走多久,或许越过前面的那些丘陵就到了,在稀落的星星下面,它们是浅黑色的……越过那里就到了那个小渔村了,有人在那里等候他们,在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照亮他们的脸庞的时候,主人们会不会觉得这些人忽然老了很多呢?据说那户人家有个自己的澡堂子,就在院子里,上面遮了凉席做的篷子,水是天然的温泉,带着硫磺味儿……在他们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就把他们丢到里面,慢慢地泡着……这样等到出海时分,他们就可以被主人们拉着上了渔船,随便塞到哪里,继续睡下去,直到太阳升起来,就会有第一网鱼活蹦乱跳地被扔到他们的脸上,它们的湿漉漉的嘴唇不停地在他们身上咬着……现在他们只是走着,从黑走到了浅黑,有人说渔村就在不远处了,那里一点光亮都没有。这时候,手机终于又响了,他们出发了,刚坐到出租车里,在路上了。他回头看了看,发现三个服务员正围坐在桌子旁边,吃着下班前的那顿饭……各种蔬菜放在一起炖出来的,放在一个白铁盆子里。其中一个小姑娘的脸庞小巧圆润,安静,白净。她在好奇地打量着他。好吃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问道。她点了下头,微笑。她们都腼腆地笑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没之前那么疲乏了。
05月 8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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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
……服务员几步赶到他们前面,把二楼的灯都开了。围着圆桌,他们坐下来,她又把其它灯都关了,只留了头顶的这几根灯管。在这样的角落里,看着不远处的幽暗空间,感觉有点怪怪的,就好像六七只苍蝇落在深灰色的气球侧面。空调出风口的风向板上落了厚厚的油灰,冷气忽然从里面涌出来挨上皮肤时,有点滑腻腻的。或许是这种环境会让人下意识地保持安静吧,大家都不怎么说话。都把眼睛注视着那个火锅,它的那个油乎乎的白铁盖子,开了以后,揭掉它,又继续注视里面滚沸的汤里那几块暗红的羊蝎子。汤汁乳白,不知是用什么骨头熬制的。他们分了已然熟透的羊蝎子,然后就把菠菜、蓬蒿、豆苗、芦笋、白菜、春笋、油菜、小白菜、海带、干丝、鹌鹑蛋、午餐肉、白萝卜、冬瓜等东西依次放入其中。后来,他把凉拌的菜也倒进去了。他们多少都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其实他只是走神了而已。汤里泛起了微黄的沫子。有人拿着勺子,一点点地把它们撇到一只空碗里。他们频频举杯,喝的多是白酒。他喝不动。只能喝点啤酒,而且喝得很慢。估量他们差不多就要结束了这场宵夜的时候,他就来到了外边,顺着马路向街道深处走了几分钟,然后转回来,再向另一边的十字路口走过去,最后是坐在了那家火锅店对面的马路沿上。就这样,差不多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半了。他们晃出来时,都明显有些醉了。他们中的两个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叫他。问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准备要去西湖那边逛一逛啊?!他笑着想了想,还真是个好主意。就很想对他们提议,一起去西湖转转,这时候开车去应该很快就到了。他们在前面慢慢地晃悠着,大声说着话,或者什么话都不说。他跟在后面,离开有六七米左右的距离。啤酒的那点劲儿竟然也会有反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另一群人,在去年夏天,深夜喝完了酒,一起跳湖里的场景……是一瘦高个的姑娘讲给他的,当时她也跳了,还记着不远处就是荷花,影影绰绰的,花都开得正好,有种暗香,水不深,而且是温吞的,但也只不过是没到了腰部……她还听到了有条肥硕的鱼在水面上翻身摆尾而去的那阵响声,有点像谁重重地叹口气,脚下是柔腻滑溜的淤泥,一下子就含住了脚,没过了脚踝。不过现在这时节,湖水温度应该还是偏低的,并不适合跳下去。关键还是前面那些老家伙们,他们没有一个真的想在这个时候去湖边转悠一番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像梦游似的。他叫住了跟他同住一个标房的A兄,在宾馆门外抽了根烟。对于他的建议,半醉半醒状态中的A兄非常赞同,但表示一定要走着去,不能坐车。但距离没那么近啊?我们可以打车过去的。A摇摇头,坚持要步行。这么好的月亮,打车过去,有点浪费啊兄弟,A反复说了好几遍这句话。烟抽光了,他又去买了两包,给了A一包。他们回到了房间里。打开电视机,泡上那种袋泡茶,他们继续聊之前的那个话题,为什么应该去一下湖边,在这个时候,还会看到什么呢?什么都可以看到的,只要你想看……你难道不觉得它就像面有邪门儿的镜子么?估计咱们都得显露原形了,在它面前,咱们没法看到它的……。这些都是A自言自语说的。而他并没有回应,因为他的脑海里已充满了动荡的幽暗湖水,同时也有很多虚无的气息弥漫水上。电影台播映的是部反映六十年代日本年轻人生活的片子,确切地说呢,其实就是关于封闭的心、爱与死的。四点多的时候,他上帘卷西风床倒头就睡了。而A兄则在关了灯后继续抽了一会儿烟,最后觉得这烟还是明显有点冲了,一点都不柔和,抽着让人焦虑。
失踪
……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往那儿一坐,嘴角就自然略微下垂,眼光寒冷,但不经意间看到,还是会觉得挺美。也有人认为她有一点问题,年纪轻轻的,走起路来却像个熟妇。这是不是跟她身材较高且结实有关呢?她的实际年龄,比大家想像的要小好几岁。每天打完卡,坐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妆。她总是把脸抹得很白。留的是长发,直的。她看什么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就好像不论什么事都注定跟她无关,哪怕你叫的是她的名字。她的上司说她家境富有,星期天经常会一个人开着跑车到江边兜风。他是个瘦子。整个人瘦得就像没了身子的长颈鹿,尤其是在办公区走来走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姿态和表情,都是那么的像那种安静惬意地吃着树梢上的嫩叶的家伙,而跟他比起来,我们这些人似乎更像一群懒散的犀牛,因为总是一动不动地呆着,额头都被密集的灯光晒得黑黝黝的。她刚来的那几天,他有些兴奋。遇到有人问她的情况,他就露出很得意的神情。还说那几个司机真是流氓啊,没事儿老去前台那边晃悠搭讪。只有那个小吕除外,瘦子说,小吕真是正经人。小吕身材比瘦子还要精瘦,个也不高,但很精神,每天都是西装革履,一尘不染的样子……走路轻快无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任何时候都显得从容淡定,而且车开得极好。瘦子跟小吕经常在一起喝酒,一起晚上出去玩儿。小吕嘴严,喝多少酒,都不会乱说话。瘦子则刚好相反,每次喝洒必口无遮拦。据说小吕收养了几只流浪猫,还有两只差点死在街头的杂种狗。而最让大家听了肃然起敬的,还是他收养了一对孪生弃婴,都是女孩,现在已五岁了。大家都觉得,作为一个未婚小伙子来说,这确实不容易。他唱歌也很好,还参加过一些著名的唱歌选秀比赛,拿到过名次;做过婚礼主持人,还参加过自由搏击比赛,说是平时没事儿时也喜欢练练瑜伽。前台美女每周都会有几个相亲的过来碰面。有时中午,有时傍晚,在附近的咖啡馆,或者餐厅。她对小吕说,也就是例行公事。小吕是那种善于倾听的人,也就是说,他坐在你面前,看着你,就会让你觉得可以说点什么。所以最先知道美女也抽烟的人,就是他了。他也知道美女最不喜欢的人,就是瘦子。长颈鹿总是喜欢隔着灌木丛看着对面的树林中的嫩叶,咀嚼着什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贪婪的神情。去过小吕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美女,一个是瘦子。美女说那两个孩子很可爱。他们去的时候是那天的午夜,他父亲开的门,她看到了熟睡中的她们。后来,有人透露消息,小吕和美女要订婚了。过完春节,他们两位都没上班。她是休年假,他是请了假。又过了一周,瘦子有些慌了。小吕辞职了。几个同事围住了瘦子,原来小吕跟他们分别借了钱。瘦子的额度最大。其余的人,则按容易相信他人的程度依次配额。接下来的消息,就是实际上小吕已经失踪了。有位同事,上网搜了一下他的名字。最前面的一条信息,就是一个寻人启示。是一年前的事了。所有的形貌特征,都与他相符。是在四月末的夜里离的家,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只是给家里寄了份简短的遗书,说是因为欠下巨额赌债,不想再苟活在人世了云云。很多人在找他。此前,此后。只有那个美女没有找他,也不说他有没有从她那里借过钱。谁都没好意思去问她点什么,只是都变得有些客气了。她每天照常上班。用他们的话说是,坐在那里,就像块灰冰。
05月 3rd,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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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
是一种野鸽子,
“在地面觅食,
能吃很多种子”
看样子,就好像
会一直在那里
从生到死,它们
吃掉很多种子,
而此刻正在走动,
你离开时觉得
它们真的很美,
你反复形容着
却没去模仿声音。
2012年5月3日
05月 2nd,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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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汉对勘入菩提行论》《梵汉对勘维摩诘所说经》(中国社会科学精装本,黄宝生译)、《华严经》(宗教文化两卷本)、《杂阿含经》(两卷本)、《长阿含经》《涅般经》(宗教文化)、《注维摩诘所说经》、《经律异相》、《中论-百论-十二门论》、《金刚经般若波罗蜜经集注》、《楞伽经集注》(上海古籍)、程叔彪的《首楞严经行法释要》(宗教文化)、惠栋的《周易述》(中华书局两卷本)、刘敞的《公是先生弟莫道不消魂子记》(华东师大)、范应元的《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华师大)、金性尧的《炉边话明史》(故宫)、钱穆的《人生十论》《理学六家诗钞》(九州)
恩斯特-迈尔的《生物学思想发展的历史》(四川教育精装)、《进化是什么?》(上海人民)、约翰-H-霍兰的《隐秩序:适应性造就复杂性》(上海人民)、安贝托-埃坷的《倒退的年代》(漓江)、罗伯特-C-塔克的《作为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斯大林》(中央编译)、布莱恩-蒂尔尼/西德尼-佩因特的《西欧中世纪史》(北大)、埃德加-莫兰的《人本政治导言》(商务)、《反思欧洲》(三联)、《电影或想象的人:社会人类学评论》(广西师大)、大西正宜的《建筑与环境共生的25个要点》(中国建筑工业)、柯律格的《雅债:文征明的社交性艺术》(三联)、布莱恩-沃利斯主编的《现代主义之后的艺术:对表现的反思》(北大)
黄道炫的《张力与限界:中央苏区的革莫道不消魂命(1933-1934)》(社会科学文献)、冯象的《政法笔记》(北大 )、徐坚的《暗流:1949年之前安阳之外的中国教古学传统》(科学出版社)
《方丈记-徒然草》(法律版)、罗伯-格里耶的《伊甸园及其后》《玩火游戏》《美丽的女俘》《撒谎的男人》《欧洲快车》(上译)、卡尔唯诺的《如果寒夜,一个旅人……》《帕洛马尔》《宇宙奇趣》(译林精装本)、米歇尔-维勒贝克的《地衅与疆域》、《特朗斯特罗姆诗全集》(四川人民)、弗雷德里克-贝格伯德的《一部法莫道不消魂国小说》(人民文学)、《左右脑游戏》(世界图书)、薛忆沩的《通往天堂的最后那天段路程》、《流动的房间(花城)
05月 2nd,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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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味儿,而正午过于热烈的盛夏阳光使之变得更为浓郁,或者说让其中的每一个分子都经历了很多次爆裂重合的过程。要是仔细辨别的话,还是能发现周围重重叠叠的针叶折射过来的细微光线是怎样与阳光交织在一起的,而且每个层次的密度都有所不同……没有一丝的风,似乎来自空中的热浪本身都在持续凝固中……那股金黄色的松树脂最后还是流淌了过来,但是用了很长的时间。那时它正在晒着太阳,而树脂又流动得异常缓慢,所以它毫无察觉,或许它也注意到了眼前正在慢慢堆积隆起的被阳光照得色泽特别的东西,甚至隐约在其表面看到了自己身形的模糊投影……可是阳光显然太过热烈了,它的位置刚好是森林里的一片空地,而它身下的松树刚好是明显倾斜的,大半个树杆都被阳光照得白亮耀眼,谁还会想着动一动呢?何况周围又是那么的寂静,即使是蝉鸣的喧嚣也不过是这寂静的点缀而已,就像弥漫在空气里的花粉,落到薄薄的翅膀上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会让它觉得更加的惬意,任何动作都是一种浪费啊,甚至就连伸出一只毛细的小爪习惯性地掻掻脖颈都是不合适的,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有任何动作……而那股温暖的金黄色液体忽然包裹它的额头那一瞬间它仍旧处在沉浸的状态里,不过是一种温暖的积聚,而它来不及分辨其中的区别,三只单眼以及两只复眼里所有的小眼有生以来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获取了完全相同的图景与光亮,骤然的透明,刹那的模糊,它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做出伸翅并收紧身体的动作的开始,就像要做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似的,但是那股温热的液体已完成了对它整个躯体的淹没,或者说包裹吧,里面的它,那只一亿多年前的苍蝇,仍旧是那么安静地看着什么,竖着那支细角,没有受到过任何惊扰,保持着那种最好的状态,散发着诡异的香味。而那棵树,还有其它的那些树,整个的那座森林,都已是黑亮的肌理细腻的煤了,只有它是淡金色的。
05月 2nd,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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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风很大,而他们在跳绳。临近午夜了,风还是没有任何方向感,自顾自的从四面吹来,偶有间断,黑暗的风,有些湿漉漉的感觉……说是会有大雨,但并没有下,天空比地面稍微亮一些,很多浓淡不一的灰墨色云朵在缓慢地变换形态,仿佛洗毛笔时不断洇染水中的墨色,被风反复调和着,而他们的脸,以及不远处正摇晃不已的幽暗树冠,近处粗糙的墙壁,甚至还有远处微亮灯光的某扇狭窄的浴室窗子,也都像是其中的一部分,不断地变化着色调,或明或暗……他们一个一个地在靠近门边的地方跳绳,正好在走廊里射出的淡金色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是那一大片暗影上面跳动的一道立体的颜色更深些的影子……离鸟叫的时候还远着呢……风把汗毛吹得竖了起来,然后又倒了下去,贴着薄薄的一层汗,很快地变冷。这些人像孩子似的笑,跳绳的动作越来越娴熟了,有人计时,有人默默数着数……好像人人身上都带着点伤……那个昨晚彻夜不眠的人,还戴着个护腕,他很瘦,很轻飘,跳动的时候脚尖可以轮换着地,发出咝咝的摩擦地面的响声。而穿黑衣服的女人颈椎有些增生,背部肌肉僵硬,那双坚硬的皮鞋底在跳动时发出清脆的回响。那个有点腰伤的身材小巧的姑娘跳起绳来让人觉得她更像个弹动的气球,而那根被她抡圆了的绳则成了她的弧形表面的边缘。身体最沉重那位似乎每一次跳动都能引发笑声,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多地方都在下坠,他努力把它们不断带动起来,表情轻松,但汗如雨下,骨头缝里有沙子,有种轻微的痛感,细细碎碎的,此起彼伏。L跳的时候,似乎一点声息都没有,跟他平日里走路时一样。茶都冷了。烟也灭了。之前有人说到某只猫的性情突变,阉了之后变得每天都兴奋得诡异莫测,它八岁了,已算是老猫了。想到它再过些年就会死去,就觉得还是不谈为好。穿过走廊,可以通向两个房间,其中一个里面还有一间没开灯的卧室,它们的共同之处就是到处都是书,一个像仓库,一个像堡垒,在书桌上砌起了书墙……没有轮到跳绳的人,就会走进来,在里面转悠一会儿,闻着那种不同年代的书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动也不动地弥漫在空中。有个瞬间里,忽然就想到这些人的骨骼,似乎都是那种沉甸甸的硬硬的状态,是时间令它们如此这般的吧,就像给它们灌足了铅,让它们离这个世界的表面更切近了很多,走起路来不得不更加小心了,因为痕迹自然也会越来越明显了,就像各种东西也会直接或间接发给它们留下痕迹,透过那些日常的肌肉、皮肤和变换的衣服。但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并谈论自己的童年,即使在离开这里,钻入出租车之后,挨着车窗吹着风时,也没有去想什么童年的记忆,就好像那里盖了块厚实的木板,表面粗糙,像某种粗毛毯子似的,不好去抚摸片刻。过了午夜之后的马路上仍然有很多车辆在疾驰,它们摩擦着空气和道路,让你恍然觉得,整个城市都在发生卷曲,随时随地的,把很多东西都卷在里面,打上粗砺的包裹,带着暗金色的光泽,迅速地抛入某个角落里……很快的,就会下起雨,很大的雨,到处都是流水声和它们那不断重叠的回响。
04月 28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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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魔法时刻的冷酷盛宴
关于安吉拉-卡特的《焚舟纪之<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
赵松
安吉拉-卡特不是那种容易归类的作家。那些现代的、后现代的文学概念对于她的作品来说都不大适用。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的创作从一开始就没有纠结于如何在传统、现代或后现代的那些方式中作出某种选择,而是另辟蹊径,从类似于“民间故事”这样的一个芜杂而暧昧的大范畴里找到了其小说方法莫道不消魂论的主要资源,并形成了那种充满了诡异气息、冷色调、自说自话而又残酷意味十足的独特风格。安吉拉-卡特的独到之处在于,她没有像很多作家那样总是企图把“故事”讲得更完美更逼真可信一些,相反,她所做的是将“故事”里的那些非理性因素和种种残酷的意味充分释放出来,让所谓的真实世界轰然倒塌,在读者还在恍兮惚兮地瞠目不已的瞬间完成一击中的……你知道,她就像一个女巫,可能对你施了某种法术,但你还是不知不觉地被她说服了。这样的一种风格,在她的短篇小说合集《焚舟纪》展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这也是为什么向以追求奇谲风格著称的撒尔曼-拉什迪会毫不犹豫地将《焚舟纪》置于安吉拉-卡特的所有作品之上。
实际上安吉拉-卡特的作品早在2009年就已成批登陆中国,但反响并不大。原因也并不复杂,她没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也没被归入某个名声响亮的文学流派,而且那些作品既不能满足国人普遍的移情需要,也不能提供那种极易流行的好莱坞大片式的“震撼体验”;既不能让人们直白地获得情感慰藉,尤其不能提供关于“人生意义”的指向性答案……她的作品似乎只提供诡异、惊诧和不安。作为一个文学异类,她把写作的根茎直接扎入到极具野生和原生态气质的“故事”渊薮里,并以其非凡的想象力和创作活力催生出瑰丽得令人触目惊心的奇近乎邪的叙事之花,而这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多少有些“重口味”了,不是谁都能享受得了的。因此它们没有引发足够广泛的反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正像撒尔曼-拉什迪所说的那样,即使在英国本土,她也没有得到本该属于她的那份儿评价。
在《焚舟纪》的五本小说集里,最好先看《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因为集子里的作品能让我们更容易直观地分析出安吉拉-卡特写作风格与方法的基本特质——它是一个关于她的小说艺术的理想样本。通过它,可以更容易看出,在剔除那些通常会与民间故事、童话、传说骨肉相联的“说教”意图和对因果关系的惯性强调之后,安吉拉-卡特怎样做到让那些“故事”获得了如此令人惊诧的叙事自由和锐气逼人的效果。无论从哪篇看进去,你都会迅速地被她的叙事魔力所感染,以至于你很可能不会把她看作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而会确信她就是一个以文字为法器的女巫,兼具沉静、通灵、癫狂、魔法、幻想等特性,并始终都在以极为鲜活的方式交织呈现在你的面前。她的文字魔法瓶能把那些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材料随意进行化学反应,转化为新的事物,焕发奇异的光华,随机构成全新的“故事图景”和叙事的“场”,而她自己则是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我们可以先看那篇《扫灰娘》,副标题是《母亲的鬼魂》,是“一个故事的三个版本”。它的原型是“灰姑娘”的故事。在故事的第一个版本《残缺的孩子》里,安吉拉-卡特先是不慌不忙地边分析边解构原来的故事,同时让新的故事在思考与联想中悄然生长、陌生起来……但故事的主角已变成灰姑娘已故母亲的鬼魂,你会忽然不安地意识到,灰姑娘嫁给王子过上幸福生活的故事已不复存在了,展开在你面前的,是两个疯狂的母亲为了让自己女儿获得“幸福”的机会如何造就一场充满血腥的竞争。而在第二个版本《烧伤的孩子》里,安吉拉-卡特出人意料地把对“灰姑娘”的望文生义作为故事的新起点——“一个烧伤的孩子住在灰烬里”。这一次她写的是鬼魂母亲如何帮助灰姑娘抢走继母的情人,并跟他结婚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夺爱成功的灰姑娘其实更像是鬼魂母亲发泄怨恨的牺牲品。到了第三个版本里,这个故事变得更加短促而令人伤感,并且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残酷意味——鬼魂母亲给予灰姑娘的帮助,是把眼中的蠕虫变成珠宝首饰,把自己的棺材变成马车,让女儿穿着喜气的红装乘车奔向王子……并且对她说:“去闯荡你的人生吧,亲爱的。”这更像一个悲剧的结尾。就这样,安吉拉-卡特把一个原本会让孩子们觉得美好的浪漫童话 ** 成为三个残酷故事,以母爱的名义。她要揭示什么呢?显然,既不是什么肤浅俗套的人生道理,也不是什么故作单纯的美好愿望,而是“故事”之所以成其为“故事”,是因其丰富的可能性以及并不需要依赖于理性逻辑,同样也不需要“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写实主义的复杂技巧”,正是那些非理性因素和诡异的结构方式使“故事”拥有了非同寻常的叙事张力。看完这三个版本,你甚至会觉得,如果需要的话,安吉拉-卡特完全就有本事写出一百个关于“灰姑娘”的版本。
事实上这个集子里的九篇故事,每一篇都有其独特的叙事样式。如果说像《扫灰娘》这样的作品还只是小小地展示了一下她的极强的对旧故事的解构重构能力的话,那么在《艾丽斯在布拉格》这样的作品中,她则以一种冷幽默的方式巧妙而又异想天开地透露着自己对那种穷尽知识的偏执企图和狂热迷恋理性者的嘲弄。还有谁能像她这样把扭曲的理性、欲望、性、数学和漫游奇境的艾丽斯组成全新的不可思议的故事么?艾丽斯竟然因为这些愚蠢的家伙而回不到书——“胡言”与“非识”的世界里了,而他们则是再也回不到那些最简单的乐趣里了,求知的欲望和常识之翳让他们对世界视而不见。每一次在艾丽斯向他们提问难以回答的数学题的时候,你都会下意识地想笑,但又会马上止住这个念头,因为你实在不知道笑声发出后会折射到谁的身上,说不定会是自己呢。表面上看,安吉拉-卡特的叙事是极为跳跃而又总是隐伏着很多微妙而陌生的意味的。比如在《艾丽斯在布拉格》里有这样几段文字,就颇有代表性:
“理性变成了敌人,阻挡我们许多乐趣的可能。”弗洛伊德说。
有一天,当河里的鱼冻死,在冰寒如月的中午,大公将会来找迪博士,疯狂的眼睛一只像黑莓一只像樱桃,对他说:把我变成一场丰收庆典!
于是他变了。但天气并未好转。(P176)
很多情况下,安吉拉-卡特的叙事之所以会给人以跳跃不居的感觉,都是由于她很少会依赖线索来组织故事,而且她的联想方式本身就有着随机触发式的特征,那些片断式的情节和场景就像乒乓球一样,被她随手挥击打到墙上再弹回来,无论弹出什么样的线路都能被她控制得仿佛它在自己飞舞似的。往更深一层面上说,作为叙事者的她,能够即时敏锐地捕捉到当下叙事空间里的任何信息或可能隐藏着更为微妙的信息的细节并迅速将它们组织起来,衍生出新的情节或场景,以至于有时候你都难以分清哪些是视觉意义上的而哪些只是叙事者脑海里的念想。当然她也可以用那种传奇故事的方式戏仿美国西部片的效果写出《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这样的乱人比黄花瘦伦故事;还会用有点像早期博尔赫斯的笔调写出《魔鬼的枪》这样的复仇故事。《鬼船》和《在杂剧国度》这两篇颇具炫技效果的故事,则分别从凝视和思考两个角度映射出她对于那些有益于丰富故事样态的旧有形式资源的再造利用的过程。而在《莉兹的老虎》这样的短篇中,她能把一个不可思议的四岁女孩私自外出去马戏团看老虎的简单故事写得如此令人震惊而又有着丰富的肌理和层次感,确实展现出非同寻常的精湛技艺。在看完最后一篇《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你甚至会觉得,那个莉兹说不定也是某个“抹大拉”的女儿。九个故事里写得最出彩的,还是要属那篇《影子商人》,在这个关于“我”在加州访问某导演遗孀的故事可以说在艺术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那样的一种荒诞离奇的故事状态在她的笔下逐渐呈现的却是一种悲凉的诗意……显然,如果那些人是存在的,那么“我”就是虚无本身。
安吉拉-卡特在《焚舟纪之<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中给我们带来的最大的启示就是:她赋予了“故事”以全新的一种存在方式和能量,让我们清楚地意识到,“故事”的世界并非陈旧过时的常识世界,而是一个充分摆脱了时间与空间束缚的未知而又开放的世界,它的非理性基调和不确定性的特质使得它可以完全无须纠结于再现或表现的叙事维度……它的对象也不是可见世界里的那一切事物或现象,而是对空间里曾经出现过的或正在流动中的各种信息的捕捉、激活、联想与重构,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女巫的魔法时刻”,所有的界限都变成了不完整的线索和头绪,而任何意义上的材料,都可以在想象中随时营造一场狂欢般的盛宴,如果说其中会隐藏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冷酷意味的话,那也只不过因为我们被开启的脑海上正被新鲜的北风所激荡,并且重新凝视体验这个被破除了诸多界限的无边无际的世界。
2012年4月17日星期二
(刊于《三联生活周刊》2012年4月第17期)
04月 28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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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夺走了时间的蚂蚁
评马克斯-弗里施的《彬,北京之行》
赵松
当你合上这本薄薄的书,可能会发觉,它就像一场刚散去的雾,或是刚被醒来淹没的梦。假如你有着丰富的做梦经验,又喜欢浮想联翩,下意识或以你需要的方式重构梦境,那么马克斯-弗里施这本出版于1945年的小书《彬,北京之行》,就是写给你的,任何时候你重新打开它,都有可能像进入一个新的梦……
弗里施深谙梦的机制和秘密,知道如何以此衍生出貌似梦的写作艺术,以那种随机触发的方式构建全新的叙事空间,突破时间的禁锢……像书中人说的那样:“时间按钟点记录我们的经历,是不对的。时间是理智用以整理归类的一种骗术,一种强加于人的图景,根本就没有与之相符的心灵上的实际。谁要是知道,梦境互为根源,相成相生,该有多好!”只有这样的艺术才能把不可逆转停顿的时间线索破解成散点,化作可以四处随风丛生组合的景物……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是任何事物,随时出现或消失在任何地方,拥有不同的经历。
面对沉重复杂的现实世界,这不过是一种内向的逃离。“我”从沉默的河沙里淘出稀少的黄金颗粒,把它们像花粉一样与俗世尘埃混合在一起发生化学反应,制成通灵的药剂,开启被日常时刻里封闭多时的感官与想象的能量,带着隐秘而绝望的诗意和极度的孤独,去探求个体重新存在的可能。就像小说里那个与“我”若即若离且时隐时现的精神伴侣式的人物“彬”(Bin,“在德语中,‘bin’是动词‘sein’(存在)的单数第一人称现在时的变化形式)一样,这种“存在感”以及对它的渴望,都是暧昧而脆弱的。
所谓的“北京之行”,其实也就是努力重获“存在感”的非同寻常的逃离之旅。从一开始,“我”就在在用充满游离感的梦幻般场景不动声色地剔除记忆里的现实痕迹;同时,现实又以同样的不动声色不断改头换面重新渗透进来,让无望的气息悄然弥漫。因此“我”在中途就已然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无法抵达“北京”的,尽管在某些瞬间似乎已靠近了。作为一个仍然身陷战场的士兵,“我”虽能通过想象遁入梦境般的异度空间,却终究不能真正逃脱。因此在这部明显有些诗化的小说里,“我”尽管拥有了列子“御风”般的想象与叙事的某种自由,却始终无法真正摆紧紧脱尾随其后的阴影般的悲剧意味。
1945年的欧洲已是“二战”的尾声。面对充满死亡与废墟的近乎崩溃的世界,或许那个古老的万里长城附近的帝都“北京”这样遥远的地方,才适合指引催生这样的幻想与逃离之旅吧?我们甚至能从《彬,北京之行》里嗅到卡夫卡那篇没写完的小说《万里长城建造时》的某种气息,在猜想弗里施也会想象长城对北方残忍野蛮人的阻挡的同时,我们顺便重温一下卡夫卡小说里那段意味深长的话:“人的本质说到底是轻率的,天性像尘埃,受不了束缚;如果他把自己束缚起来,不久便会疯狂地猛烈挣脱束缚,把长城、锁链以及自身都扯得粉碎。”想想那时人们对于战争的恐惧厌倦和半个世纪里的两次世界大战,这话确实令人绝望。
“在多年等待之后,我们面临一个切身的问题:我们在这个地方究竟有何希冀?”答案当然是没有。小说中的“我”,正是在一切被“扯得粉碎”的大背景下开始“北京之行”的。 “我”与精灵般的彬,在无序的时空里展开的冥想般的旅程更像个剥离的过程。“我”被“一种思念之情指引”(“是一种对新的人的三月间的怀念”),开始在春天里漫游,浮想逝去的生命里那些特殊场景,努力把自己从残酷的战争阴影中慢慢剥离……“我”的要求确实不多,甚至只能算是最低要求,去遥远的北京并非为了实现什么伟大梦想,仅仅是为了把那卷象征毫无意义的日常事务的图纸找个地方放下,然后“有活干,有饭吃,有钱赚”。
而“北京之行”的意义是让记忆中深藏的事物重现……有梦一般的青少年时代,有曾经的爱情,有愿跟“我”远走的理想恋人中国姑娘玛雅,有各种被重新提纯的近乎虚幻的风景……而“我”漫游在脱离了时间的大地上,像在前行,也像在倒退,在寻求希望的过程中绝望地思考死亡……而当“我”知道,那个胖脸王爷竟认识并欣赏一个“不怕丑、不怕脏的”,“喜欢在所有的酒馆里吹嘘他的风流韵事”的叫“伊西多-虚纳瓦德尔”的欧洲人时,“我”对北京的“金色想象”出人意料地被彻底打破了。很快的,与死亡相关的故事一一降临:那个性情怪异的避世画家的,那个准备好自杀的孤独者的,还有那个受穿着雨衣出现在剧场里的死神惊吓,意外地让父亲成了自己替死鬼的故事……而“我”知道,自己也将替儿子而死。
最后,当艰难地逃离死神追逐的“我”从战场上重返家园,把刚醒来的孩子抱在膝上,觉得他才最像“带领我们上北京”的“彬”时,也把最后的一点微弱希望,寄托在这孩子身上。而“我”呢,除了继续那种习惯成自然的“一切都充满矛盾与荒谬……滑稽可笑”的“蚂蚁般的生活”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其它可能了。“心灵跟一架铲雪机相似,推着一大堆没有满足的生活前行,这堆东西不断增长,越滚越大,越推越费劲,推得心灵日疲惫了、老了,结果是一生已经过去,可是我们仍然不遗余力,求得长生不死。我们发明出一种又一种方法……不知道谁夺走了我们的时间,不知道我们是谁的奴隶……”
2012年3月10日星期六
(刊于《外滩画报》2012年4月24日)
04月 28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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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格拉迪瓦”
赵松
……我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十月里,在广州,街景陈旧繁杂的怡乐路的巷子里,那幢干净小楼,在夜色中像个与任何人无关的刚从银幕里脱身而出的过度发光的盒子……而楼前那些繁茂幽暗的大树好像随时都会合拢,将这陌生场景转眼吞没。很难说我的描述符合实情,因为记忆显然已变成了想象……我想起曲折穿过那幢建筑的底层通道,还有楼后那幅巨大的黑白喷绘……晚年的阿兰.罗伯-格里耶只身陷入沙漠中的沟壑地带,远近散布着寂静粗大的仙人掌,而他的妻子,那个眼光闪烁的小巧女人,正在画面前……“格拉迪瓦”,这个声音浮现在我此刻的脑海里,我想起那时我坐在临时梯形放映厅的最后一排,银幕上闪动的是北非阿拉伯风格的马拉喀什的街市场景,后来才知道是在摩洛哥,那是一座红色的城市,白天安静,晚上喧闹……
想起这部名为《格拉迪瓦》的电影,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看过的罗伯-格里耶的第一部片子(那部太过著名的《去年在马里安巴》只是剧本出自他的手笔),这也是他的最后一部电影。在我看来,无论是《去年在马里安巴》还是后来他自己拍的那些片子,都无法与之相比。这并非因为它是他此生的绝唱,而是因为它在艺术上的近乎完美……像被风暴粉碎成红尘与花粉的混合物之后在寂静中降落的诗,有比他在独自洗海水澡时会吟诵的洛克雷阿蒙的诗篇更为饱满炙热的视觉感染力,尽管那些画面里充满了纯净光线和近乎虚幻的宁静……相形之下,幽灵似的偶尔出没其中的德拉克洛瓦的画作,以及马拉喀什那举世闻名的市场里的那些造型各异的银器、瓷器、皮吊灯、色彩鲜艳的服饰、鞋子等等则更像是虚构的事实。我还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女奴贝尔奇斯,以及最后她开枪自尽的场景。能想起这些,并非记忆的功劳,而是2011年在中国出版的罗伯-格里耶的“电影-小说”《格拉迪瓦在叫您》。
或许这是罗伯-格里耶独创的一种特殊文体吧?既不是电影剧本也不是小说,只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想象与叙述。他向来不认为电影与小说之间有什么关系。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只能是他自己,那个既拍电影、也写小说的作者,仅此而已。而这本小书就是作者的某种化身。尽管那些文字看上去更像一个个片断场景的描述,但它们仍旧遵循着文字的渐进式特质,而且永远不会在你的脑海里转化为那部后来拍成的电影,即使你的想象力足够丰富,能将这些文字片断转化为图景在脑海里连续播映的影像,也不可能是那部《格拉迪瓦》,而只能是另一部。2002年1月,罗伯-格里耶在这本书前面的简述里这样写道:“马拉喀什,古伊斯兰教徒区由小路和死胡同所组成的莫测的迷宫中,一个东方学家疯狂爱上了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奴的幽灵,传说从前她在非常情境中被杀害……”
耐人寻味的是,当你迅速地阅读这部“电影-小说”时,它的文字在你脑海中转化生成的图景会与记忆深处残留的那部电影的场景交织在一起,从而就生成了更为暧昧莫明的又一部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电影,这样的效果罗伯-格里耶在写作的过程中会想到么?但是显然,他一定知道在这样的文本与未来的电影之间是预留了能够衍生更为丰富的想象的足够广阔的空间,而且里面偶尔也许还会回荡着普契尼的《蝴蝶夫人》里那“悲伤而纯真的旋律”,甚至还会有瓦雷里的《海滨墓园》里的几句诗……从“对!赋予了谵狂天灾的大海……”到“在与寂静相同的喧嚣中”。
女奴贝尔奇斯的死很容易让观众联想到那种异常狂热而又极度压抑到低温状态的爱情。然而,尽管这个作品里充满了动荡衍生的奇思异想,却唯独不能视之为关于爱情破灭、寻找的冒险或者是迷宫式的猎奇故事,这些永远不会是罗伯-格里耶的艺术——无论是小说、电影还是电影-小说——聚焦点。如果把他的小说特质概括为彻底摆脱了现实主义意义与深度的诱惑,实现了不同叙事空间彼此的相互触发、渗透与溢出的艺术,而把他的电影特质概括为不同画面组的随机生成、互动衍生的艺术,那么在这种“电影-小说”作品里,则只会有关涉到各种场景设想的思考与想象。
“……不断地打破情节的进展和商业作品所追逐的现实主义幻象,在我看来既不构成阅读的障碍,也不阻挠进入这个想象的世界。我甚至可以说,对银幕上‘发生了什么’所产生的迟疑和分歧,只会给正在形成的精神时空带来更大的真实的分量。”(《格拉迪瓦在叫您》)而此刻我在琢磨的,却是那句令人心颤不已的——“先生,是死亡在叫您。”我不知道在那些令人迷醉而不时虚无的奇绚画面所制造的漩涡一次次地将我吸入随后又重新抛离的时候,它们是否变成过字幕?我只知道透过银幕是白墙,而在电影开始前和结束后,同样是什么都没有,有的可能只是作为局外人的无限想象的可能与冥想般的沉静。说到底,无论是《格拉迪瓦》还是《格拉迪瓦在叫您》,都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和冲击力让你明白,罗伯-格里耶在这个世纪初所做出的努力,跟他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所做那些令人“恐怖”的有力尝试一样,让他又一次轻松挣脱了这个到处都是热衷于满足人们那过度的现实主义移情需求的时代潮流的束缚。
(刊于《艺术世界》2012年4月号)
04月 26th,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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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他总是习惯于这样开始),要不是最后不小心睁开那双被火焰熏得模糊的眼睛,那个梦估计也就不会那么迅速地消失,剩下那样一个小小的白亮尾巴,可是连那簇炉火的最后一缕光焰都没来得看清。在那段极为有限的时间里,我注意到,在那个场景中……我们从母亲家里出来之后,神情都有些疲倦和忧郁,显然没人会觉得事情是乐观的,尽管也没有人提示这是很糟糕的局面。他们难道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么?实际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黯淡,都隐约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包括我们自己,也是这样的一种犹疑的状态,尽量避免让彼此眼光碰上……外面又是那种薄云天,白色阳光都是从云层后面散漫出来的,让那些无所事是的人免不了都有些茫然……那个早晨就像个裂口,在不断地让一切涌现出来,同时也在迅速地吞噬一切。之前呢,我记得家里并没有一个火炉摆在某个地方,那些窗子分明是敞开的,外面有墨绿的树冠,它们都很寂静……可是最后我的眼前却出现过那么一会儿炉火跳动的景象,周围是黑暗的,没有灯光,只有火焰,红中透蓝,让人睁不开眼睛,因为离得太近了……没有其他人,也看不到对面的人,但能感觉到有个陌生人呆在旁边,可是看不清楚。直到此刻,隔了二十四小时的现在,它也没能恢复哪怕半分。我们都恢复为陌生的样子了。我猜是这样的结果,也只能这样。家里人没人认出我,更不用说你了,被我们努力聚集起来的有限信息,转眼就散掉了,说到底没有人相信什么人……而我们之前的那点努力又是如此的漫不经心,就好像只有半口气似的,没走几步就用完了。对啊,毕竟不能说谎。我真的完全想不起你的样子了,有的只是个影子,浅灰色的。此刻,听着雨水管里的汩汩流水声,基本上能推断出外面的雨是什么样的,是那种很细密的雨丝,落到屋顶的瓦面上,就像薄薄的油,一层又一层地在顶上慢慢涂抹着,在远处高耸于半空中的太阳灯的强光照耀下,很多地方都在闪烁着金色的光泽……我把自己的意念凝聚成一条小船,然后在那条倒挂空中的幽暗河水里小心谨慎地逆流而上,把自己也倒了过来,悬在半空中,像个木楔,牢牢地钉在河面上,完全垂直。